宫女头也不回:“正月十二。”
“正月十二……”李庶人喃喃道,“珣儿的生辰……今天是珣儿的生辰……”
她的儿子,三皇子楚珣,被废为庶人,囚禁在华清宫。母子相隔,连一面都见不上。
她坐在地上,抱着食盒,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陛下……陛下……”她喃喃道,“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求您让臣妾见见珣儿……”
没有人回应她。冷宫的门紧闭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在替她哭泣。
她想起十年前,大皇子夭折的那个夜晚。她站在屏风后,看着皇后抱着大皇子的尸体痛哭,心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如释重负的快意。
她的兄长说,只要大皇子死了,她的儿子就有机会。
可如今呢?大皇子死了,她的儿子也被废了。她失去了一切,连见儿子一面都成了奢望。
“报应……报应啊……”她喃喃道,将头埋在膝盖里,痛哭失声。
华清宫。
三皇子楚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囚衣已经洗得发白,人瘦了一大圈,但眼神依然清明。
他是被废的皇子,但皇帝没有苛待他。华清宫虽比不上从前的宫殿,但也算干净整洁,每日的饭食也还过得去。
只是自由没了。
“殿下,”侍从端来一碗热粥,“该用膳了。”
楚珣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正月十二。”
“正月十二……”楚珣喃喃道,“是我的生辰。”
侍从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
楚珣放下碗,看着窗外:“你说,父皇还记得今日是我的生辰吗?”
侍从不敢答。
楚珣苦笑:“应该不记得了。他有那么多儿子,少我一个,又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轮廓。
“李辅国误我……”他低声道,“若不是他怂恿,我怎会走到这一步?”
侍从轻声道:“殿下,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不想?怎么能不想?”楚珣转过身,眼中满是痛苦,“我是皇子,是父皇的儿子!我本该有前程似锦的未来!可现在呢?我困在这里,像只笼中鸟,哪也去不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沈清砚……都是因为沈清砚!若不是他查什么盐案,李辅国怎会倒台?我怎会被废?”
侍从吓得跪下:“殿下慎言!”
楚珣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慎言?我都这样了,还慎什么言?”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粥,慢慢喝起来。
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轻声道:“母妃……她还好吗?”
侍从犹豫了一下:“贵妃娘娘……被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楚珣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母妃……”他喃喃道,“儿子不孝……连累您了……”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楚珣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
“若有机会,”他低声道,“我定要讨回这一切。”
侍从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楚珣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天空。
当天夜里,皇帝独自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批到沈清砚那份关于江南盐政整顿的折子时,他停了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太监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给他换了一盏热茶。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帝没睁眼,只是问:“李德全,今日是正月十二?”
“是。”
“正月十二……”皇帝喃喃道,“是珣儿的生辰。”
李德全一怔,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皇帝睁开眼,看着案上的奏折,忽然道:“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他毕竟是朕的儿子。”
李德全斟酌着道:“陛下是仁慈之君。三皇子犯下大错,陛下没有要他的命,已是天恩浩荡。”
皇帝苦笑:“天恩浩荡?他怕是不会这么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他小时候,最喜欢黏着朕。朕批奏折,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也不闹。朕问他长大了想做什么,他说想跟父皇一样,做个好皇帝。”
李德全低着头,不敢出声。
“朕那时很高兴。”皇帝继续道,“觉得这孩子有出息。可后来……他长大了,身边的人多了,心思也多了。朕看着他一天天变,却不知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看着李德全:“李德全,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李德全跪下:“陛下何错之有?是李辅国狼子野心,教坏了三皇子。陛下没有牵连三皇子,已是仁至义尽。”
皇帝摇头:“仁至义尽?不,朕是皇帝,也是父亲。朕的儿子走到这一步,朕怎能没有责任?”
他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沈清砚的奏折上批了一个“准”字。
“李德全,”他放下笔,“明日让人给华清宫送些炭火和厚衣裳去。天冷了,别冻着他。”
李德全叩首:“是。”
“还有冷宫那边……”皇帝顿了顿,“也送些去吧。”
“是。”
皇帝摆摆手:“下去吧。”
李德全退下后,御书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三皇子小时候的样子——
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奶声奶气地叫“父皇”。
“父皇,你看我画的画!”
“父皇,我背诗给你听!”
“父皇,我长大了要像你一样!”
皇帝睁开眼睛,眼眶微红。
“珣儿,”他低声道,“别怪父皇。父皇……也是不得已。”
窗外的风停了,夜空中,几颗星星闪烁着微弱的光。
御书房的灯,又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