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钦天监送来吉日。
婚期定在三月十八,宜嫁娶,宜纳采,宜合帐,百无禁忌。
消息传到昭阳殿时,楚环妤正在试嫁衣。
大红的云锦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牡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裙摆拖了一丈多长,铺在地上像一片红霞。
“殿下,日子定了!”玲珑跑进来,气喘吁吁,“三月十八,还有九天!”
楚环妤手中的衣带掉在地上,愣了片刻。
“九天……”她喃喃道,“这么快。”
“快什么呀!”玲珑急得直跺脚,“奴婢都快忙死了!嫁妆还没清点完,喜糖还没包好,新房那边的布置还没去看过……”
楚环妤看着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扑哧笑了:“急什么?还有九天呢。”
“九天哪够!”玲珑掰着手指头算,“嫁妆要装箱,喜糖要打包,新房要布置,还要……”
“行了行了。”楚环妤打断她,“这些事有尚仪局的人操办,你急什么?”
玲珑嘟着嘴:“奴婢不是怕出差错嘛。这可是殿下的大婚,一辈子就一次。”
楚环妤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玲珑跟了她十年,说是主仆,实则比亲姐妹还亲。
“玲珑,”她拉着玲珑的手坐下,“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玲珑在脚踏上坐下,仰头看着她。
“你说,”楚环妤轻声道,“成亲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玲珑想了想:“应该……和现在差不多吧?沈大人对殿下那么好,成亲以后只会更好。”
“那不一样。”楚环妤摇头,“现在他是臣子,我是公主。成亲以后,他是夫君,我是妻子。不一样。”
玲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楚环妤也没指望她懂,只是自己心里有些乱。
她想起母后昨日让人送来的一只锦盒,说是成亲前再看。她当时打开看了一眼,就脸红心跳地合上了。
那里面是一本书,薄薄的,封面上没有字。她随手翻了一页,看见几幅工笔小画,画着一男一女……
她当时就扔下了,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现在想来,母后送那本书,大概就是为了让她懂那些事。
她咬了咬唇,对玲珑道:“你去忙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玲珑识趣地退下,带上了门。
楚环妤走到妆台前,从抽屉最深处取出那只锦盒,打开。
那本书还在,薄薄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锦缎上。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书,翻开第一页。
是一段小字,写的是“夫妇之道,天地之序也。人伦之始,莫重于婚姻。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
她跳过这些,翻到后面。
几幅工笔小画,线条细腻,姿态婉转。她看了几眼,脸红得更厉害了,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看下去。
书上写得很详细,从如何“合卺”,到如何“共寝”,一桩桩一件件,图文并茂。
楚环妤看完最后一页,把书合上,塞回锦盒里。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红霞满面的自己,心跳如鼓。
沈清砚……他会知道这些吗?
应该知道吧?他那么聪明,什么都知道。
想到这里,她更害羞了,捂着脸趴在妆台上。
“母后也真是的……”她嘟囔道,“送这种东西……”
但她没有把书扔掉,而是小心地收进了嫁妆箱子里。
毕竟是母后的一片心意。
*
沈伯带着人忙了整整三天,把府里上上下下打扫得一尘不染。
正厅换上了新的红木家具,书房添了一张紫檀大案,卧房重新刷了漆,窗棂上贴了大红喜字。
“大人,新房布置好了,您去看看?”沈伯笑着道。
沈清砚放下手中的文书,跟着沈伯来到后院。
新房在府邸最深处,是一座独立的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桃树,正值花期,花开得正盛。
沈伯推开房门,侧身让沈清砚进去。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
靠窗是一张红木架子床,挂着大红的帐子;床头放着一对鸳鸯枕,绣工精细;桌上摆着一对龙凤花烛,烛台上刻着“百年好合”四个字。
墙角是一只紫檀梳妆台,铜镜擦得锃亮,台上放着几盒胭脂水粉,都是沈伯按沈清砚的意思去买的。
“大人,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沈伯问。
沈清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再添一把梳子。”他道,“檀木的,要好。”
沈伯笑了:“大人想得周到。”
沈清砚又走到衣柜前,打开看了看。里面挂着他的几件衣裳,还有几个空位。
“再去买几匹好料子,”他道,“等公主来了,让她自己做主添衣裳。”
“是。”
沈清砚站在窗前,看着院中的桃树。风吹过,花瓣飘落,有几片落在窗台上。
“沈伯,”他忽然道,“成亲以后,府里的规矩要改改。”
“大人的意思是……”
“公主喜欢清静,以后没有要事,不许人来后院打扰。公主喜欢花,让人在院子里多种些花草。公主怕冷,冬天的炭火要备足。”他顿了顿,“还有,公主身边的玲珑姑娘,是公主最亲近的人,要以礼相待。”
沈伯一一记下:“大人放心,老奴都记下了。”
沈清砚点点头,又看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新房,在夕阳中笼着一层金色的光。
他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既期待,又紧张,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要成亲了。
娶的是那个从琼林宴上就看中他的公主。
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
皇后宫中。
楚环妤来给母后请安,母女俩坐在暖炕上说话。
皇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最近没好好吃饭?”
“吃了。”楚环妤撒娇,“母后做的莲子羹,儿臣喝了两碗呢。”
皇后笑了,抚着她的头发:“妤儿,还有六天就要成亲了。你……怕不怕?”
楚环妤低下头,沉默片刻:“有一点。”
“怕什么?”
“怕……”她想了想,“怕自己做得不好。怕沈清砚以后会后悔。怕……”
“傻孩子。”皇后打断她,将她揽进怀里,“沈清砚要是后悔,就不会在朝堂上求娶你了。”
楚环妤埋在她怀里,闷声道:“母后,您当初嫁给父皇的时候,怕不怕?”
皇后沉默了片刻。
“怕。”她轻声道,“你外祖父说,嫁进皇家,就是一辈子的事。好也罢,坏也罢,都没有回头路。”
“那您后悔吗?”
皇后想了想:“说不上后悔。有苦的时候,也有甜的时候。你父皇对我好,那是甜;你大哥……走的时候,那是苦。人生就是这样,有甜有苦。但只要有盼头,苦也能熬过去。”
楚环妤抬起头,看着母后:“母后,您现在的盼头是什么?”
皇后笑了:“盼着你平平安安,盼着太子顺顺当当,盼着这天下太平。”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你呢?你的盼头是什么?”
楚环妤想了想:“盼着沈清砚好好的,盼着他查案顺利,盼着……”
她脸一红:“盼着我们以后,好好的。”
皇后笑了,笑得眼角起了细纹:“这就对了。夫妻之间,互相扶持,互相体谅,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松开女儿,从枕下取出一只锦盒,递给她。
“母后,您已经给过儿臣一只了……”楚环妤脸红。
“这只不一样。”皇后道,“那只书是教你‘夫妻之事’的,这只,是教你‘夫妻之道’的。”
楚环妤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玉佩,一龙一凤,温润通透。
“这是母后当年的嫁妆。”皇后轻声道,“你们夫妻一人一块,寓意‘龙凤呈祥’。”
楚环妤拿起凤佩,贴在胸口,暖暖的。
“母后,”她眼眶微红,“谢谢您。”
皇后摇摇头:“傻孩子,跟母后说什么谢。”
她拉着女儿的手,轻声道:“妤儿,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以后做事,要多想想,不能像从前那样任性了。”
楚环妤点头:“儿臣知道。”
“还有,”皇后压低声音,“那本书……看了吗?”
楚环妤脸腾地红了:“看、看了。”
“看懂了?”
“……嗯。”
皇后笑了,拍拍她的手:“那就好。别怕,到时候自然就会了。”
楚环妤脸红得要滴血,扑进母后怀里:“母后!您别说了!”
皇后笑着抱紧她,眼眶却红了。
“妤儿,”她轻声道,“母后舍不得你。”
楚环妤也哭了:“母后,儿臣也舍不得您。”
母女俩相拥而泣,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暖的。
良久,皇后擦去眼泪,松开女儿:“好了,别哭了。哭肿了眼睛,成亲那天不好看。”
楚环妤也擦干眼泪,破涕为笑。
“母后,您放心。儿臣以后,一定会好好的。”
皇后点头:“母后信你。”
*
沈清砚最后一次进宫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