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亭被玲珑扶着走进书房时,沈清砚正在案前批阅文书。
婚假虽未结束,但江南送来的盐政整顿报告堆积如山,他每日仍要抽空处理大半日。
门被推开的声音让他抬起头,看见苏云亭的模样,手中的笔顿住了。
“苏先生?”他放下笔,快步迎上去。
苏云亭浑身是伤,左臂的绷带已被血浸透,脸上尘土与血渍混在一起,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释然。
“大人,”他声音沙哑,“拿到了。”
他从贴身的衣襟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上。油纸包上还沾着血迹,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追杀他的人的。
沈清砚接过油纸包,先扶苏云亭坐下,对玲珑道:“去请太医,快。”
玲珑早就急得团团转,闻言转身就跑。
沈清砚这才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纸张泛黄,有些边角已经磨损,可见年头不短。他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账册记录了王佑安在江南的所有产业——盐铺、粮行、茶庄、当铺、田产、房产,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光是扬州一地的盐铺,就有十七家,每年获利不下百万两。更触目惊心的是,账册中还夹着几封信函的抄本,是王佑安与边军将领的往来记录。
某年某月,送白银五万两给镇北将军赵虎臣麾下的副将刘成业;某年某月,送粮草三千石给驻守幽州的某位将领;某年某月,以“犒军”名义送布匹、药材、军械若干……
“王佑安在勾结边军。”苏云亭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弱,“这些还只是账目上的记录,暗地里的往来,恐怕更多。”
沈清砚合上账册,深吸一口气。勾结边军,离谋逆只有一步之遥。
王佑安比李辅国藏得更深,野心更大。
“程文炳呢?”他问。
“被我藏在城外一处安全的地方。”苏云亭道,“他愿意作证,但要求保他家人平安。”
“答应他。”沈清砚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这些账册,加上程文炳的证词,分量不轻。但此事牵扯太大,不能贸然行事。”
他停下脚步,看着苏云亭:“你回来路上遇袭了?”
苏云亭点头:“王佑安的人。他们在半路设伏,想抢账册灭口。我的人拼死断后,我才冲出来。”
“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沈清砚眼中寒光闪过,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他一字一句,斟酌再三:
“太子殿下钧鉴……”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确认无误,用火漆封缄。
刚封好,太医就到了。
太医一见苏云亭的模样,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查看伤势。
沈清砚让到一旁,将密信交给候在外面的暗卫首领:“连夜送进东宫,亲手交给太子殿下。”
暗卫首领接过信,无声退下。
太医处理完苏云亭的伤口,松了口气:“伤得不轻,但没伤到骨头。不过失血过多,要好生将养,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床。”
苏云亭想说“不用那么久”,被玲珑一眼瞪了回去。
“太医说了一个月,就一个月。”玲珑红着眼眶,声音却不容置疑,“苏先生若敢提前下床,奴婢就……就……”
“就怎样?”苏云亭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
“就……”玲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威胁的话,急得眼泪直掉。
苏云亭心中一软,轻声道:“好,一个月。我听玲珑姑娘的。”
玲珑破涕为笑,别过脸去,偷偷擦眼泪。
太医留下几包药,叮嘱了注意事项,便告辞了。玲珑扶着苏云亭去客房休息,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砚独坐案前,面前摆着那叠账册。他没有再翻开,只是静静看着那泛黄的纸页,目光深沉如潭。
片刻后,他起身,拿着账册走出书房,穿过庭院,朝后院走去。
新房里的灯还亮着。楚环妤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笑着问:“忙完了?”
沈清砚在她身边坐下,将账册放在她手中。
楚环妤低头一看,厚厚一叠,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和名字。她没有翻开,只是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王佑安在江南的账册。”沈清砚道,“苏云亭拼了命带回来的。”
楚环妤的手微微一紧,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我做什么?”
“替臣收好。”沈清砚握住她的手,“藏在一个只有公主知道的地方。”
楚环妤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账册,这是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刀。沈清砚把刀交给她,是把命也交给了她。
她将账册抱在怀里,轻声道:“你放心。人在,账册在。”
沈清砚摇头:“人在,比账册重要。”
楚环妤心中一暖,正要说什么,沈清砚已经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端过来递给她。
“公主,”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认真,“接下来几天,朝中会有风浪。公主不用做什么,只管照顾好自己。”
楚环妤接过茶盏,指尖碰到他的,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安定了几分。
“那你呢?”她问,“你做什么?”
沈清砚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臣要先和太子殿下商量。此事不能急,急了会出事。”
楚环妤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王佑安是左相,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没有万全的准备就贸然发难,不但扳不倒他,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我等你。”她轻声道,“不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