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柳絮飘飞,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传王佑安进宫。”他背对着沈清砚,“朕要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
沈清砚心中一凛:“陛下……不从长计议吗?”
“从长计议?”皇帝转身,看着他,“沈卿,朕可以听你的,不动他。但朕要让他知道,朕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传他进宫,朕有几句话要问他。”
沈清砚沉默片刻,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宫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光河。
他站在殿门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
与此同时,后宫。
静乐公主楚环姝从赵贤妃宫中出来,沿着回廊慢慢走。
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春衫,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却雅致。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母妃让她送去给皇后的桂花糕。母妃说,皇后娘娘最近操持三妹的及笄礼辛苦了,该去谢恩。
走到回廊转角时,她与人撞了个满怀。
“啊!”
食盒脱手,桂花糕滚了一地。
“公主恕罪!”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那人蹲下身,替她捡起食盒,又将散落的桂花糕一块块捡回去。
楚环姝低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陆明远。
她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微微发热,连忙蹲下身也要去捡。
两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块桂花糕,指尖碰在一起,像被烫了一下,同时缩了回去。
陆明远站起身,躬身行礼:“臣陆明远,见过静乐公主。臣走路不慎,冲撞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楚环姝也站起身,低头看着脚尖:“没、没关系。是本宫没看路。”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时无话。春风吹过,柳絮飘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陆明远看着手中的食盒,忽然道:“公主,这些桂花糕都脏了,不能吃了。臣替公主再去御膳房取一份来。”
“不、不用了。”楚环姝连忙摆手,“本宫自己……”
“公主在此稍候,臣去去就回。”陆明远说完,已经转身朝御膳房的方向走去。
楚环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像擂鼓。她咬了咬唇,在回廊的石凳上坐下,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画圈。
陆明远很快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只崭新的食盒,递给楚环姝,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
“公主,”他轻声道,“臣上次听公主说起喜欢练字,臣恰好得了一方端砚,虽不算名贵,却也好用。公主若不嫌弃,请收下。”
楚环姝接过锦盒,打开。一方深紫色的端砚,石质温润,砚面上有几道天然的冰纹,像山间的溪流。
“这……”她抬起头,对上陆明远温和的目光,“太贵重了,本宫不能收。”
“不贵重。”陆明远道,“臣在街上偶然看到的,觉得适合公主,就买下了。不值几个钱,公主不必有负担。”
楚环姝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献媚,只有真诚的温和。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低下头,轻声道:“那……本宫收下了。谢谢你,陆大人。”
“臣不敢当。”陆明远躬身,“公主快去吧,皇后娘娘还在等。”
楚环姝点点头,提着食盒和锦盒,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明远还站在回廊下,目送着她。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间洒下来,落在他肩上,明暗交错。
她连忙转过头,快步离开。
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又急又欢。
*
御书房。
王佑安跪在殿中,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叠账册,却一本都没有打开。
“王相,”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入朝多少年了?”
王佑安伏在地上:“回陛下,老臣入朝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皇帝重复了一遍,“四十二年,三朝元老啊。”
“臣不敢。”
“不敢?”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有什么不敢的?”
王佑安伏得更低:“臣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佑安趴在地上,能看见皇帝的靴尖就在眼前,一步之遥。他的后背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了官服。
“起来吧。”皇帝转身走回御案后。
王佑安颤巍巍地站起身,垂手而立,头也不敢抬。
皇帝拿起案上一份奏折,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王佑安接过,打开。
是弹劾他门生贪墨的折子,措辞不算激烈,但句句踩在点上。
他看完,又呈还皇帝,垂首道:“臣治下不严,请陛下责罚。”
“只是治下不严?”皇帝冷笑,“王相,你门下的那些弟子、故旧,在各地做的事,你当真不知道?”
王佑安扑通跪下:“臣真的不知道!臣若有知,定不轻饶!”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左相,”他缓缓道,“朕给你一个机会。回去好好想想,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些什么。想清楚了,自己来跟朕说。”
王佑安浑身一颤,连连叩首:“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下去吧。”
王佑安站起身,踉踉跄跄地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时,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沈清砚站在廊下,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遇,一个沉静如水,一个浑浊如泥。
王佑安没有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虚浮。
沈清砚也没有说什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目光深沉如潭。
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
沈府。
楚环妤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盏孤灯,等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沈清砚在宫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进宫了,去了御书房,见了父皇。
她不敢睡,也睡不着。玲珑端来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喝。
卯时三刻,院门被推开了。
楚环妤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
沈清砚站在院中,晨露打湿了他的肩头,官服上沾着夜色的凉意。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中却带着释然的光。
楚环妤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沈清砚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道:“公主,臣回来了。”
楚环妤埋在他怀里,闷声道:“哥哥呢?”
“殿下回东宫了。”沈清砚道,“没事了。”
楚环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真的。”沈清砚点头,“至少现在,没事了。”
楚环妤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紧他的手,拉着他走进屋里。
“先吃点东西,然后睡觉。”她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端粥。
沈清砚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微微扬起。
窗外,天边将将露出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