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
天牢的石阶长满了青苔,湿滑难行,押解王佑安的狱卒拖着他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出沉闷的回响。
铁门在身后关上,所有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不出三尺远。
王佑安被推进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铁栅在身后锁死。
他站在昏暗的牢房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渗着水珠,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只脏污的便桶,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铁锈混合的气味。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忽然想起几十年前的春天。
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穿着崭新的进士袍,骑着高头大马,从长安街上走过。
街两边挤满了人,女子们从阁楼上抛下花瓣,落在他肩上、帽檐上。
他仰起头,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心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要做一个好官,清官,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对得起百姓的期盼。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第一次收银子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人情往来”,不算贪。
第一次替人说话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提携后进”,不算结党。
第一次在江南置办私产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子孙计”,不算敛财。
一步错,步步错。
等他回过神,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追兵无数。
他闭上了眼睛。
翌日清晨。
太子楚璋坐在主位,沈清砚坐在一旁。
案上摆着厚厚一摞卷宗,都是这几日收集的证据:御书房内侍的口供、死士的供词、江南账册的抄本、与边军往来的密信。
每一样都足以让他死十次。
王佑安被带进来时,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如刀刻,身上的官服皱皱巴巴。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那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
他站在那里,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太子,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
“王佑安,”楚璋开口,“你可认罪?”
王佑安没有跪下,只是站在那里:“老臣不知何罪之有。”
楚璋将案上的供词推到他面前:“御书房内侍李福全已经招了。你指使他偷抄奏折、密报信息,持续两年有余。这是他的口供,白纸黑字,画押在此。”
“一个阉人的话,也配做证据?”王佑安冷笑。
沈清砚不说话,只是从卷宗中抽出第二份,放在供词旁边。
死士的口供,详细记录了端午那日绑架玲珑、半路截杀沈清砚和长公主的全过程,主使人的名字、时间、地点、手段,条条清晰。
“你豢养的死士,也招了。”沈清砚的声音平静无波,“王相,你养了他们多少年,花了多少银子……他们都说了。”
王佑安的脸色白了一分,但依然没有跪下。
沈清砚继续从卷宗中抽出一份又一份证据:江南账册的抄本,记录了他在江南经营十三年的每一笔进项和支出;与边军将领的密信往来抄本。
每摆出一件,王佑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一份证据是程文炳的证词。
那些藏在京城各处秘密宅院里的银子,那些洗白后流入边军将领口袋的粮饷,那些被他精心掩盖了十几年的罪行——
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王佑安看着那些证据,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抬起头,没有看那些证据,而是直直地看着太子:“淑妃和四皇子呢?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楚璋没有回答,沈清砚也没有说话。
王佑安看着他们沉默的表情,大笑:“呵……呵……呵呵……”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疲惫。
“老臣可以死。”他的声音沙哑,“但四皇子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从未参与过老臣的任何事。他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谋逆?”
楚璋沉默片刻,终于开口:“父皇自有决断。”
王佑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出泪光:“殿下,老臣求你一件事。”
“你说。”
“四皇子……若被贬为庶人,求殿下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照看他几分。”王佑安的声音在发抖,“他从小体弱,不会照顾自己。身边那些人,老臣信不过。”
楚璋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左相,此刻为自己的外孙低声下气地求人。
他点了点头:“四弟是皇子,是孤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王佑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否认任何罪行。
狱卒上前,将他带回牢房。他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腰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
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所有证据。
他看了一整夜,从掌灯时分看到天色发白,没有合眼,也没有叫任何人进来。
烛火燃了一盏又一盏,案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杯都没有喝。
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供词,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王佑安是他父亲那一朝的老臣,他刚登基时,王佑安是第一批站出来支持他的老臣之一。
那些年,他倚重王佑安,信任王佑安,将他从侍郎一路提拔到左相。
可他回报他的,是背叛,是算计,是十几年的欺上瞒下。
皇帝闭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来人。”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陛下。”
“传太子、沈清砚、刑部尚书、大理寺卿。”
一刻钟后,太子楚璋、沈清砚、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四人跪在御案前。
皇帝将拟好的圣旨递给李德全,让他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王佑安,深受皇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贪墨盐税,勾结边军,图谋不轨,罪大恶极,罪无可恕。着即革去一切官职,判处斩立决,家产抄没,三族流放。钦此。”
又一道圣旨:
“王淑妃纵容父兄,知情不报,着即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第三道圣旨宣读时,皇帝停顿了很久:
“四皇子楚玘,虽不知情,然其母其外祖犯下滔天大罪,不宜留居宫中。着即贬为庶人,迁出皇宫,于京城外赐宅邸一座,非召不得入宫。”
御书房里安静极了,跪在地上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皇帝把圣旨扔在案上,声音沙哑:“都退下吧。”
四人叩首,缓缓退出御书房,走到门口时,皇帝忽然叫住了楚璋。
“太子留下。”
楚璋转身,走回御案前。
皇帝看着这个儿子,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眼中的沉稳和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