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开口:“你觉得朕对四皇子的处置,太重了?”
楚璋跪下来:“儿臣不敢。”
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是无辜的,朕也知道。”他闭上眼睛,“但他是王淑妃的儿子,是王佑安的外孙。留在宫里,对他不是好事。出去住,反倒清净。”
楚璋叩首:“父皇圣明。”
皇帝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楚璋站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
毓秀宫。
楚环姝靠坐在床上,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她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衣裳,衣领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一直没有人来换。
宫女端来药碗,她接过去小口地喝,皱了皱眉。
太苦了,但她没有像从前那样撒娇,只是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空碗递回去。
赵贤妃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脖子上的绷带,心疼得直掉眼泪:“姝儿,疼不疼?”
楚环姝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
“有一点。但不严重,太医说养几日就好了。”
“你吓死母妃了。”赵贤妃握住女儿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父皇说你要去上香,母妃本来想陪你去的,你说不用。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母妃可怎么活……”
楚环姝反握住母妃的手,替她擦眼泪:“母妃,女儿没事。是陆大人救了女儿。”
门口传来脚步声,宫女通报:
“皇后娘娘驾到——”
赵贤妃连忙站起身,擦了擦眼泪,迎上去。皇后走进来,穿着家常的赭黄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神色温和。
“贤妃不必多礼。”皇后抬手制止赵贤妃行礼,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端详着楚环姝的脸色,“脸色还这么白,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没伤到要害,养几日就好了。”楚环姝轻声道,“劳动皇后娘娘来看儿臣,儿臣心中不安。”
“说什么傻话?”皇后握住她的手,“你是本宫的女儿,本宫来看你,天经地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楚环姝脸上,“本宫听说了,你被王佑安挟持时,临危不乱,还让陆大人不要管你,先拿下王佑安。姝儿,你做得很好,有皇家风范。”
楚环姝低下头去,嘴角微微抿着。
“儿臣什么都没做,是陆大人救的儿臣。”
皇后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赵贤妃一眼。
赵贤妃与她对视了一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
静乐的心思,她们都看在眼里。
皇后又坐了一会儿,叮嘱赵贤妃好生照顾,便起身告辞了。赵贤妃送她到门口,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贤妃,”皇后望着院中的槐树,轻声道,“静乐今年十七了。”
赵贤妃心中一凛,垂首道:“是。”
“陆明远这个人,本宫打听过,二十八岁,进士出身,京兆尹,办事干练,为人方正。关键是,还没成亲。”
皇后转头看着赵贤妃,“贤妃觉得如何?”
赵贤妃沉默片刻:“臣妾觉得……只要静乐喜欢,臣妾没有意见。”
皇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扶着宫女的手走了。
*
东宫偏殿。
沈清砚靠在床上,肩胛骨的伤牵动着整条右臂。
太医说至少要养半个月,半个月内不许批公文,不许见客,不许骑马,不许提重物——
几乎把能做的事都禁了。
楚环妤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一勺一勺地喂他。
沈清砚想自己接过去:“臣自己来。”
楚环妤瞪他一眼,“你再动一下试试?”
沈清砚就不动了,乖乖张嘴,一口一口地喝。
药太苦了,他皱了皱眉。
楚环妤从袖中掏出一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含着蜜饯,眉间褶皱渐渐舒展。
喝完药,楚环妤扶他躺下,开始给他换药。
绷带一圈圈解开,露出肩胛骨处那道狰狞的伤口,箭矢射进去的地方,周围还肿着,泛着青紫色,缝了七针。她每次看到这道伤口,心都会揪一下。
她拿着棉布蘸了药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沈清砚一声不吭,只是趴在那里,看着枕头上她垂下来的发丝。她的头发很黑很亮,散在他眼前,像一匹黑色的缎子。
“公主。”他轻声叫她。
“嗯。”楚环妤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臣不疼了。”
楚环妤的手顿了顿。
她看着他肩胛骨处那道狰狞的伤口,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滴在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沈清砚想抬手替她擦泪,手臂抬到一半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又放下了。
“不疼,公主别哭。”
“你骗人。”楚环妤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鼻音,“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
她低下头继续缠绷带,一圈一圈,缠得很慢,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背上。
沈清砚趴在枕上,感受着她眼泪的温度:“比公主在江南那晚流的泪,轻多了。”
楚环妤缠绷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侧过来的脸——
他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温柔,像是那晚在江南,她跳上贼船冲到他面前时,他看着她的眼神。
她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
沈清砚唇角微扬,握住她捶过来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臣说的是实话。”
楚环妤抽了抽鼻子,瞪他一眼,却没有抽回手。
她的手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在有节律地跳动,沉稳有力。
“以后不许再替我挡刀了,”她看着他,眼泪还没干,眼中全是认真。
沈清砚看着她,轻声道:“臣做不到。”
楚环妤被他气得又想哭又想笑,想再捶他一下,又怕碰到他伤口,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沈清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听话。”
沈清砚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臣只听公主的话。但这件事,臣不能听。”
楚环妤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讨好,没有献媚,只有诚恳,笃定。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手心里,闷声道:“那你答应我,以后受伤了,不许瞒我。”
沈清砚轻轻抚着她的发,声音温柔:“好。”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槐花的香气从窗棂间飘进来,清淡悠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