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话是想解释,也或许就是故意拱火,反正不管怎样,不管林知秋原本意图是什么,话音刚落白澈就知道要坏。
刘望舒指着林知秋,气不打一出来:“你!”
刚和缓的气氛转瞬间遭到猛烈攻击,更别提母女二人不久前刚刚吵过一架,新仇旧恨同时叠加,刘望舒翻起旧账来难听的话就要脱口而出。
回身拿包,包包不在,气急败坏找白澈讨要时,眼角余光落到白舒身上。
刘望舒动作毫无征兆地停了。
但紧随其后的话却把在场众人打得猝不及防,尤其是就在几秒前,对,几秒前,才刚刚松下口气暗自庆幸的白舒。
“小舒。”
刘望舒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所以你答应了对么?”
如果白舒现在正在喝水的话,大概率会呛到,或者直接喷出来落得个形象尽毁的下场。
但不幸的是她没喝水,手边甚至连可以即兴发挥的液体都没有,玻璃杯是空的,大脑是空白的表情是茫然的。
她说什么?
哦,对的,干妈在问自己说为什么会答应林知秋住进家里的请求。这算是质问吗?接下来就要歇斯底里求她离开了么?
不,不对,但是这个问题很奇怪,真的真的很奇怪:所以你答应了对么?对啊,她是答应了。
但是为什么会答应……
明明林知秋刚回来那会儿自己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怎样躲开她姐好呢,这才过了多久啊,怎么就……
干女儿的沉默在刘望舒看来是某种决绝的肯定。
她没说话,静静看着对面二人,同色系衣服,白舒手腕上明显林知秋风格的银色手链。
颜值登对气质也登对,年龄上虽差了点但在其他条件下的加持下完全可以接受,抛却身份来说,抛开一切一切,理所应当真心祝福。
唯一的阻拦来源于自己。
真相让人难以接受,因为真相是赤裸的,刘望舒突然觉得自己恍若某个喜剧电影里歇斯底里的反派,无论是刚刚失了理智的挥包动作,还是白舒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慌神色。
从小到大真心爱护的干女儿,又怎么可能真的狠下心肠去责怪她,伤害她。林知秋和自己吵来吵去不要紧,无论如何总有血缘关系在,没道理真的弃自己而去。
可白舒不一样。
从头到尾,对方又做错了什么?五年前要她走她也走了,改了志愿来到A市,天南海北各自过活。不是没看出白舒眼中掩盖不住的疲惫落寞,不是没看出干女儿笑意下那分无奈的勉强。
正因为看出来了,才会感到难过,难过到愧疚,难过到良心不安,难过到说不出口指责的话,难过到气得狠了,也不过一句冷静询问:
“所以你答应了对么?”
白舒无言以对。
为什么?
刘望舒把心里话坦荡直言,咬牙问她时语气在颤抖:“……为什么?”
“对不起。”
白舒深吸一口气,低头不敢看她,“对不起。”
她这话里带着的挫败情绪实在太重,林知秋心脏狠狠一跳暗道不好,白澈也察觉到了女儿反常。
五年前关于分别的可怕记忆又要卷土重来,白舒难受到快要喘不上气,干妈一字一句的指责仍在耳边回荡,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在她世界重拳击打,玻璃渣掉落满地,乌泱泱看去全是狼藉。
“白舒——”
林知秋惊呼着去握她的手,可对方起身离开的速度很快。
“白舒!”她迈步去追,却在追到楼梯口时被那人大力推开。
白舒边抹眼泪边后退一步和她姐拉开足够距离,解释道:“我没事。”
“没事为什么要匆匆忙忙跑出来?没事为什么要后退一步故意躲我!”林知秋手按在人肩膀上,着急到一时没控制住语气。
白舒语塞:“我……”
二人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引得商场内许多路过的行人停下驻足,不明所以的围观群众探头探脑,被这古怪场景弄得满头雾水。
白舒往四周看了看,顿时一股无名的慌乱,慌乱中还有丢人现眼的尴尬。
她衣服跑乱了,头发也是,脸上泪痕明显到扫一眼就能看见,这种情况下林知秋还要按着她肩膀在那里大声质问,简直就是……
“下楼说,林知秋我们下楼说好不好?”白舒转身往楼下走,林知秋无奈只能跟上。
消防通道没人,楼梯修得又窄又暗,白舒走了一会儿便不走了,林知秋迈步跟上来时,她一扯她姐衣服就把人按在了墙上。
林知秋踉跄着不明所以,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白舒毛茸茸的脑袋就先一步往她怀里拱。
起初是胸口处冰冰凉凉的陌生触感,而后整个楼道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断断续续的哭声,刻意压制着不敢放声宣泄,白舒特有的风格,隔了五年再次听到有些恍如隔世的错愕。
“……”
这突如其来一幕把林知秋弄得束手无措,于是她拍拍妹妹肩膀想换个姿势反抱住人以作安慰。
正处于应激状态下的白舒却把这动作理解成了她姐不要自己抱,要推开自己,不免越想越难过,越哭越伤心。
“林知秋呜呜呜呜呜呜呜,对,对不起……但是呜呜呜呜呜……你,你不能和我住在一起了。”
“等待会儿,待会儿……电子身份证也可以登记的,你用电子的吧……”
林知秋揉揉眉心后悔万分——不该在她妈面前故意示威的,要是方才忍着点,也没至于把刘望舒逼到绝路误伤白舒。
但她最怕的不是白舒不哭,相反,是这人故技重施,重又躲着她,避开她。如今情况甚至可以称作意外惊喜,白舒愿意哭,愿意在自己面前表露情绪是信任的一种体现,但是嚷嚷着要赶人出去住这事,就有点难办了……
“白舒,你看着我。”
林知秋选择主动出击,手绕到对方脑后,掌心带着冰凉温度贴上人后脖颈。
白舒哭到一半停了,被她这动作搞得不安起来,仰头对上她姐眼睛,吸了吸鼻子满脸疑惑:“林知秋?”
她眼眶红了,鼻尖也是红的,哭过后神态软下来漂亮得惊人,长睫毛沾着眼泪一眨一眨。白舒环住她姐腰不愿放手,因为身高差便是站直了也只能够堪堪到人肩膀,哑着嗓子又问了一遍:“林知秋?”
“嗯?”
“哎呀哎呀,你好烦啊,说话就说话,不要摸我耳垂……”
白舒轻轻一掌拍开她姐伸过来的手。
林知秋这才继续:“母亲说的话,不要太在意,你干妈那人嘴硬心软你是知道的,慢慢磨总有成功机会,不要因为这事再故意躲我。”
白舒装傻:“什么成功?”
林知秋在她侧脸上重重掐了一把,后者捂着脸眼泪都要下来了,控诉道:“干什么?!”
林知秋俯身看着她:“再加一条:不许故意装傻。”
白舒冷着神色把她姐脸推到一边,林知秋伸手过来抓她衣领,两人在楼梯拐角拉拉扯扯老半天,结束时呼吸凌乱到简直没法看,林知秋下唇破了个口子,白舒则仰头望天扮演无辜群众。
“话说林知秋你有电子身份证没有?”
林知秋延续上次谎言:“没有。”
白舒坐在她姐保时捷副驾驶座上,安全带都系上了却从那人口中得到这样一句。
“那咋办?”
“……”
“啊啊啊,别看我啊,不行的,这事没有商量余地,我可不想再被干妈骂。”白舒边摇头边和她姐交涉,“要不你现在赶紧回家一趟?我妈消息说她们还在商场,飞快闪现,然后飞快消失,拿个身份证很快的。”
林知秋只能妥协:“行吧,那你先在车上等我。”
装装样子下了车,装装样子进了小区,找到处地方等上五分钟,又装着样子原路返回。白舒以为她姐大功告成还挺高兴,没曾想林知秋却是空着手回来的。
“你骗我!”
林知秋耸耸肩无奈摆手:“没骗你,这不想起来自己其实是有电子身份证了的吗?”
白舒又不长记性地信了:“住哪个酒店?”
林知秋:“东西还在你家里,先回家一趟吧。”
到了家,白舒是实打实地后悔了,因为林知秋一会儿找那个借口拖延时间,一会儿又找这个借口拖延时间,反正不管什么借口吧,借口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姐就是不走。赖皮虫一样待在她出租屋里,宁愿翘着二郎腿坐沙发上刷手机也不愿去酒店舒舒服服待着。
估摸着天差不多黑了,林知秋这才晃晃悠悠进了白舒房间,几分钟后穿着运动套装出来。白舒不懂她想干什么,林知秋拖着人衣领把她拽进房间:“换套衣服吧。”
坐在床上的白舒耳听她姐一字一句道:“晚上吃太多有点积食,下楼运动运动。”
“啊?”
林知秋没解释更多,只轻飘飘甩下句:“快点。”
然后还怪有礼貌地随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