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宁甚至能看到那纸制的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和……蜷缩。
仿佛在克制,在挣扎,在抵抗着什么本能。
最终,那手什么也没做,只是缓缓地、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重,放了下去。
周叙安没有注意到,那根将触未触的手指边缘的焦痕,竟在靠近温荞宁时悄然收缩了半分。
温荞宁却看见了。
他眼睛微眯,手指微微绻起。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嘶哑,干涩,如同最粗糙的砂纸在干燥的纸面上反复摩擦,又像年久失修的风箱在艰难拉动,每一个音节都摩擦着听者的耳膜和神经:
“祠堂,偏殿,禁出。”
短短六个字,说完,便不再有任何表示。
周叙安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朝着那扇一直紧闭的祠堂大门走去。
随着他的靠近,那扇厚重的、王哥曾用力撞击也纹丝不动的大门,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竟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门后,不是想象中的庭院或厅堂,而是一片浓稠得化不开、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纯粹黑暗,如同直通深渊的入口。
他迈步,身影无声地没入那片黑暗之中。
大门在他身后,再次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祠堂外院,只剩下几个惊魂未定、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以及满地的死亡痕迹。
死寂笼罩。
直到……
“沙沙……沙沙……”
细碎而整齐的摩擦声,从院落四周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两个,三个……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脸上点着墨点五官的普通纸人,从墙角、碑后、枯草丛中无声地“走”了出来。
它们动作僵硬却目的明确,分成几组,朝着任务者们走来。
“它们……要干什么?!”阿飞声音发颤。
纸人们没有攻击。它们来到温荞宁等人面前,伸出纸糊的手臂,将他们一个个扛了起来,方向明确地指向祠堂侧面——那里有一道之前并未注意到的、低矮的偏门。
抵抗毫无意义,也无力抵抗。
温荞宁被两名轻薄的纸人稳稳扛起,一步一步走向偏门。纸人的质感奇异,冰冷又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破碎。
偏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格局简陋,像旧时的牢房。墙壁是斑驳的青砖,地面是夯土,角落里堆着干草。房间没有窗户,只有门缝透入的些许微光。
而门槛之外,地面上,被人用散发着微弱莹白光芒的糯米,细细地撒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将整个房门出口,严密地圈在了里面。
纸人们将幸存者“运”入房内,便沉默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偏殿的门。
“哐当。”
门闩落下的声音,并不沉重,却像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昏暗光线下,几个人或坐或躺,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恐惧。
温荞宁靠坐在冰冷的墙边,身上的伤阵阵抽痛,手环的热度透过皮肤传来。
他能感觉到所有目光——怀疑、恐惧、怨恨——都钉在自己身上。王哥欲言又止,孙武缩在角落用怨毒的眼神瞪着他,曾月和老陈沉默地处理伤口,阿飞抱着头发抖,林木子……依旧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完美的孤立。
这正是温荞宁想要的。一个被团队排斥的“特殊者”,更容易成为猎物眼中“需要保护”的对象。
他低下头,肩膀微缩,表演出脆弱和孤立无援。
而在无人看到的阴影里,低垂的脸上,那抹伪装出的脆弱如潮水般退去。
他抬起手,指尖捻着一片极微小的、染着焦痕的白色纸屑——那是周叙安纸刃的碎片,在救他时飘落的战利品。
他将纸屑含入唇间。
一股冰冷、苦涩、却磅礴如海的力量化开,伴随而来的,是无数亡魂哀恸的絮语,以及絮语深处,那一缕清晰无比的、温柔而疲惫的守护意志。
温荞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灵魂深处的饥渴被瞬间点燃,又因为尝到了那缕意志中的温柔,而泛起一丝陌生的、近乎疼痛的悸动。
他闭上眼,在心底无声地说:
周叙安……
你的味道,比我想象的……更令人心痒。
也更容易让人……上瘾。
窗外,老镇的夜还很长。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