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宁靠着冰冷的砖墙,呼吸开始慢慢平复。肩头的伤口仍在渗血,在黑暗里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他抬手按住伤口,指尖触及的却是手环异常灼热的金属表面。
38℃。
一个介于发烧与正常之间的温度,却让他体内的血液隐隐沸腾。
“我们……该怎么办?”阿飞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没人回答。
老陈点燃了一截应急冷光棒,幽蓝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约莫三十平米,无窗,墙壁是斑驳的青砖,地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散发着陈腐的霉味。角落里有一个散发着异味的老旧便桶。除此以外,空无一物。
孙武缩在离门最远的角落,整个人蜷成一团。他右臂上的伤口已经发黑溃烂,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曾月给他简单处理过,但附在伤口上的阴气难以驱散,此刻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身体时不时抽搐一下。
“他还能撑多久?”阿飞压低声音问老陈。
老陈手中捻着一颗所剩无几的佛珠,摇摇头:“阴气入骨,靠他自己扛。能扛过去就活,扛不过……”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另一侧,王哥侧躺在干草上,背对着众人。曾月刚给他换完药——一道从右肩斜劈至腰侧的刀口深可见骨,虽已被林木子的能量勉强止血,但皮肉外翻,边缘泛着不祥的灰黑色。
“贯穿伤,失血太多。”曾月检查完,脸色难看,“我们没有药。”
“系统商城呢?”阿飞急道。
“被屏蔽了。”曾月声音冰冷,“从进入这个偏殿开始,所有对外通讯和系统功能都断开了。”
林木子靠坐在另一面墙边,依旧垂着头,刘海遮住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虚拟屏上快速滑动——那是她个人绑定的特殊道具,似乎还能勉强运转。
“这里是完全的能量隔绝区,”她轻声说,“外面的怨气、灵气、甚至……时间流速,都可能不一样。”
温荞宁没在意他们的对话。
他的目光落在门槛处。
那里,一道由白色糯米混着暗红色细末撒成的圆圈,正散发着极其微弱、近乎透明的淡金色光芒。光圈大约半米宽,严密地圈住了整个门框出口,在幽蓝冷光棒的映衬下,边缘微微扭曲着空气。
糯米驱邪,朱砂镇魂。这是最简单的阴阳术基础。
但能让那个屠戮凶魂如割草芥的纸人——周叙安,都选择绕行避开的糯米线……
温荞宁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底浮起一丝兴味。
“都省点力气。”曾月处理完王哥的伤口,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轮流守夜,观察外面情况。阿飞,你先。”
阿飞不情不愿地挪到门边,透过那条宽约两毫米的门缝往外窥视。
时间在黑暗和压抑中缓慢流逝。
每隔一段时间,曾月就会给王哥喂一点水——他们随身带的水壶还剩小半。老陈盘膝而坐,低声念诵着什么经文,手中的佛珠只剩寥寥几颗。林木子则一直闭着眼睛,似乎在调息。
温荞宁靠在墙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腕上。
手环的温度随着时间推移,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节律性波动。
每过大约两个时辰,温度会攀升至一个高点,然后缓慢回落,再爬升。每一次峰值到来时,他都能“感觉”到偏殿之外,整个老镇那庞大而沉滞的“脉搏”一次微弱的搏动。
像是某种共鸣。
第二天清晨——或许只是他们感觉中的清晨,偏殿内依旧昏暗无光——外面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是纸张摩擦地面、竹篾关节轻微扭动的“沙沙”声,整齐,规律,由远及近。
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透过门缝,温荞宁看见一道颀长的、米白色的身影,停在门槛外约三米处。
周叙安。
他依旧穿着那身染着暗褐污迹的旧式纸衣,脸上平滑一片,没有五官。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的纸身轮廓镀上一层冰冷的边。
他就那样站着,沉默地“注视”着偏殿的木门。
一分钟。
精准得如同钟表。
在这一分钟里,温荞宁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周叙安开始移动。他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向左——也就是温荞宁所在方向的另一侧——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绕行。
绕开那道散发着淡金微光的糯米线。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纸制的足部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但在第三步,也就是即将完成绕行、转向离开的瞬间,温荞宁敏锐地捕捉到——
周叙安的左脚脚踝处,那由竹篾和纸构成的关节,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飘摇,而是某种类似肌肉痉挛般的、受控却又无法完全抑制的颤动。很短暂,几乎在瞬间就被他重新稳住。
然后,他完成了绕行,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转身动作做到一半时,他那纸做的、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抬了起来,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胸口偏左的位置——那是之前被凶魂军官刺刀险些劈中的地方,纸身上还残留着一道焦黑的裂痕。
触碰的动作很轻,一触即收,快得像是错觉。
接着,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门缝有限的视野之外。
“走了。”阿飞松了口气,后背靠回墙上,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辰时一次,”老陈睁开眼,声音沙哑,“按照古时计时,下一次大概在午时。”
果然,约莫四个时辰后,那“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周叙安再次出现,停在相同的位置,沉默注视一分钟,然后向左绕行三步,脚踝微颤,转身时轻触胸口,离开。
一切如同复刻。
酉时,第三次巡视,同样的流程。
“他在监视我们。”曾月冷声道,“或者说,在监视这个‘囚笼’是否完好。”
“为什么非要绕那三步?”阿飞不解,“直接走过去不行吗?那些糯米……”
“糯米线对他有伤害。”温荞宁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偏殿里显得清晰,“不是物理伤害,是某种……规则性的排斥。他绕开,是因为不能触碰。脚踝颤抖,是因为靠近时就已经感到不适。”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温荞宁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观察得这么细致,他只是继续说:“他每次离开前,都会碰一下胸口。那里有伤。他在确认伤口状态,或者……在忍受某种持续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