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子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睛看了温荞宁一眼,又迅速垂下。
第三次巡视结束后,偏殿彻底陷入黑暗。
老陈的冷光棒耗尽了能量。阿飞试图点燃一张符纸照明,但符纸在这里无法燃烧,只能冒出几点火星便熄灭。最后一点人造光源消失后,纯粹的、浓稠的黑暗吞没了一切。
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孙武偶尔痛苦的呻吟,以及……从隔壁主殿方向,隐隐传来的声音。
起初很轻微,像是夜风吹动纸张。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是纸张被反复揉搓、又小心翼翼展平的摩擦声。力道控制得极好,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声都清晰可辨。
偶尔,会夹杂一声极轻的、类似牙齿咬紧时摩擦的“咯吱”声,很短促,像是有人将痛呼死死压在了喉咙里。
温荞宁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手环的温度正在攀升,接近又一个峰值。体内那股与老镇共鸣的悸动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他轻轻挪动身体,忍着肩头伤口撕裂的痛楚,一点点趴伏下来,凑近那条两毫米宽的门缝。
月光。
清冷的、银白色的月光,从门缝外漏进来一丝。
借着这一丝微光,温荞宁调整角度,将右眼紧紧贴在门缝上。
视野有限,但足够了。
他看见了隔壁主殿的一角。
那应该是一个更宽敞的厅堂,有天窗。此刻月光正从天窗倾泻而下,如同舞台的聚光灯,照亮了月光中的那个人影。
周叙安背对着偏殿方向,跪坐在一张低矮的案几前。
他褪去了上半身的纸衣——或者说,那纸衣本就破损严重,此刻只是松散地披挂着,露出大片纸制的“背部”。
而温荞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原本应该平整光滑的纸背上,此刻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裂痕!
新的裂痕,颜色浅一些,边缘的纸张微微翻卷,露出底下更深层的、仿佛血肉般的暗色纤维。旧的裂痕则呈现出焦黑色,深深嵌入纸身,有些甚至贯穿了前后,边缘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一点一点暗褐色的、类似干涸血渍的痕迹。
月光照在这些裂痕上,反射出冰冷破碎的光。
周叙安的动作很慢,很稳。
他面前摆着一个粗糙的陶碗,碗里是半透明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褐色光泽——像是胶水混合了某种血液。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叠裁剪整齐的黄裱纸,撕下一小片,用指尖蘸取碗中液体,然后精准地贴在一道较深的裂痕上。
纸片接触裂痕的瞬间,发出极其微弱的、萤火虫般的浅绿色荧光,随即仿佛融化一般,缓缓渗入裂痕之中。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收拢,颜色变浅。
每贴上一片,周叙安的纸身就会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
尤其是当贴到胸口附近几道最深的焦黑裂痕时,他整个上半身都会僵硬数秒,纸制的肩膀微微耸起,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而就在这时,温荞宁看见——
周叙安的右手,那只没有蘸取胶血的右手,一直虚握着,放在膝上。
随着痛楚加剧,他握紧了拳头。
指缝间,泄露出一点比纸片融解时更明亮、更柔和的白色荧光。
温荞宁屏住呼吸,将眼睛更用力地贴在门缝上,几乎要将眼眶挤裂。
他看清了。
周叙安握在掌心里的,是一个极小的纸人。
约莫三厘米高,粗糙却能看出大致的人形轮廓,甚至用更细的笔触点出了简单的眉眼。纸人通体是温暖的米白色,此刻正散发着宁静的、安抚性质的白光。
每当周叙安痛得纸身颤抖时,他就会握紧这个迷你纸人。
而纸人散发出的白光也会增强几分,仿佛在回应,在努力驱散他的痛苦。
那一刻,温荞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
他认识那个纸人。
不,不是认识。
是“感觉”到过。
当月光照在迷你纸人身上,白光荡漾开时,温荞宁腕间的手环温度猛地飙升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灼痛感炸开!
同时,他脑中嗡地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再次翻涌:
一只孩童的手,笨拙地拿着剪刀,裁剪黄裱纸……
哼唱声,那首童谣的调子,断断续续……
“不怕……以后我保护你……”稚嫩的童声,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沾着泥土和泪痕的小脸上,眼睛很亮,将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纸人紧紧捂在胸口。
温荞宁猛地向后仰倒,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温大哥?”林木子警惕的声音传来。
“没事。”温荞宁声音沙哑,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
他急促地喘息着,在黑暗中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这里果然是他的“本源之地”。
而周叙安,这个强大又脆弱的纸人饲魂使,依靠着那个迷你纸人缓解百年积痛……
温养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翻涌起近乎贪婪的兴奋。
他找到了最锋利的刀。
也找到了,这把刀最柔软的刀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