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荞宁在失血与疲惫的夹击下,意识很快昏沉下去。
他蜷在干草堆里,半梦半醒间,能听见石室里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周叙安在调制药糊。陶碗与石桌轻碰,黏稠的液体被缓慢搅动,发出规律而滞涩的摩擦声。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翻涌的碎片——
火光冲天。哭喊。刺刀寒光。
一个背影挡在前面,纸做的、染血的、正在寸寸碎裂的背影。
“快走……”嘶哑的声音,混着纸张燃烧的焦味。
温荞宁猛地睁开眼。
冷汗浸透里衣,肩头的伤口抽痛着提醒他现实。石室里依旧只有那盏幽绿的油灯,周叙安背对着他坐在石桌旁,正低着头,用一柄细小的竹刀,将某种暗红色的胶状物仔细填进腿上一道新裂的口子。
他的动作很专注,纸制的指尖稳得惊人,仿佛刚才那个因触碰而颤抖的瞬间只是幻觉。
温荞宁喉咙干得发疼,想开口要水,却发现自己连发声的力气都匮乏。他索性闭上眼,任由意识再次下沉。
这一次,不知是疼痛还是梦境作祟,一段破碎的调子从他喉咙里逸了出来。
很轻,断续,不成章节。
是那首童谣。
哼出口的瞬间,温荞宁自己都怔了怔——他并不记得自己学过这曲子,可旋律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早已刻在魂体里。
石桌边的周叙安动作骤然停住。
竹刀悬在半空,暗红的胶体滴落在石桌上,晕开一小团污迹。
他没有回头。
可他那纸做的、染着暗褐污迹的指尖,却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在陶碗边缘叩了一下。
叩击的节奏,正对上温荞宁哼唱里某个破碎的音节。
一下,又一下。
起初生涩,像是在试探一段早已遗忘的路。而后渐渐跟上,指尖轻叩的节拍与哼唱的旋律悄然合流,像两条分隔百年的溪水,终于在此刻短暂地、无声地交汇。
温荞宁哼完了最后一点气力,声音渐息。
周叙安的指尖却还惯性般地,在碗边多叩了两下。
“嗒、嗒。”
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惊醒般僵住,低头看向自己那只“自作主张”的手,幽绿的火焰在眼中剧烈跳动,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这具纸身里还残留着如此鲜活的本能。
百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是镇魂阵的一部分,是怨气的容器,烙印的载体。
可这个人在昏迷中无意识哼出的调子,竟能如此轻易地牵动他早已僵化的“习惯”。
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虽弱,却真实地荡开了。
周叙安沉默地放下竹刀,缓缓转过身。
温荞宁又昏睡过去,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只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在疼。
周叙安看了他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墙边木桶旁重新舀了一碗清水。走回温荞宁身边时,他犹豫了一瞬,最终没有叫醒他,只是将碗轻轻放在他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
又扯过角落里一件半旧的、不知原本用途的粗麻布,抖开,动作有些笨拙地盖在温荞宁身上。
做完这些,他退回石桌边,重新拿起竹刀,继续修补自己腿上的裂痕。
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
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划一下。
仿佛还在追寻那段早已消散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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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荞宁再次醒来时,是被腕间手环剧烈的灼烫和刺耳的警报声惊醒的。
【警告!检测到任务者0717与副本核心建立非法链接!】
猩红的文字在他视野里炸开,冰冷的机械音如同尖锥直刺脑海:
【清除任务升级:立即斩杀周叙安,或于12小时内脱离链接,否则予以抹杀!】
几乎同时,石室外隐约传来打斗声、惨叫声,以及能量爆破的轰鸣——是祠堂方向。其他任务者的手环显然也收到了同样的指令,他们已被系统逼迫着对周叙安出手,甚至可能有新的猎杀者被投放进来。
温荞宁咬牙撑起身,肩头的伤因动作而崩裂,鲜血再次渗出。他看向石桌方向——周叙安已不在那里。
“醒了?”
嘶哑的声音从石室入口处传来。
温荞宁抬头,看见周叙安站在密道阴影里,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纸身上又添了几道新裂的痕迹,尤其是左臂,一大片纸皮翻卷剥落,露出底下焦黑的竹骨。暗红的魂气正从那伤口里不断外溢,将他身周的空气都染上淡淡的血腥味。
可他手里却端着另一碗清水,碗边还放着一小撮不知从哪儿找来的、干瘪的野果。
“外面……”温荞宁喘了口气,“打起来了?”
“嗯。”周叙安走到他面前,将水和果子放下,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系统……在逼他们杀我。”
他顿了顿,幽绿的火焰看向温荞宁:“也在逼你杀我。”
这不是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