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彼岸将近,在去墓地祭扫前,炼狱先去了一趟千年竹林。
已经无人居住的水柱宅邸就在竹林深处,从深绿的竹叶间露出深色的轮廓。
和他一起来的千寿郎早就贴心地停下了脚步,轻声表示自己想独自在竹林里走走,笑着让兄长先自己进屋。
进门以后,炼狱先在门旁的小架子上看到了伊黑和甘露寺留下的婚礼请柬,深红的信封上还能看到甘露寺笔下圆润的字尾,四叶草和小蛇的简笔画在落款处一起朝纸外微笑。
比他早来了几个月的这封信应该在这里见证了上一年的最后一场雪,可惜屋主已经再也不能亲自拆开信封,定时来打扫的隐只会小心翼翼地绕开它,直到今天才被炼狱捡起揣进怀里,和自己带来的小纸包放在一起,带着往它该去的地方走。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水柱的富冈只把这里当成配给的补眠场所,偌大的和室里家具摆饰都少得可怜,幸好炼狱来这里拜访过富冈几次,现在才能熟门熟路地认出路,朝近似于书房的房间走。
属于水柱的私人物品本就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其中分量最重的双色羽织又被他在私心驱使下留在了炎柱宅邸,于是现在这空荡荡的水宅中一眼望去反而什么也不剩,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上庭院旁的缘侧时,炼狱才听到了风穿过竹林发出的簌簌声,然后便是翅膀扇动的熟悉响动。
他的右肩一重,鸟爪抓住衣物的细微拉扯感让他转过头。
——是宽三郎。
这只羽毛已经不再富有光泽的老鎹鸦和以前一样停在他肩头,爪子小心地避开炼狱的长发,沉默一会儿才歪头和他对视了一会儿,颤巍巍开口:“……炼、狱?”
无限城一役结束后,和继续留在炎宅帮炼狱送信的要不同,原本隶属于水柱的宽三郎名义上被归入了重新整合后的公共通信系统,实际上更像是打算让它留在蝶屋颐养天年。
平日里也不会有人特意拘束它的来去,也许它往日就时常回到这个本会有人温柔地帮它梳理羽毛的“家”,在空无一人的现实里寻找谁的身影。
而现在,难得的访客朝它笑起来,大声说:“是的,我是炼狱!好久不见,宽三郎!”
宽三郎动了动脖子,看着炼狱的左眼,像是在困惑地回忆什么:“嗯……好久、不见……”
炼狱重新转回头,带着它一起继续迈步朝宅邸深处走。
肩膀上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在他以为老鎹鸦说不定睡着了时,两只鸟爪又开始轻轻地移动,粗糙的鸟羽随着它的侧身扫过他的脸侧。
宽三郎踉踉跄跄地爬过炼狱的后背,时不时用喙轻轻叼着衣角借力,最后绕到了他的左侧肩膀上。
这还让他有些不太习惯。无限列车后,鎹鸦们都会善解人意地停在他的右侧,避免卡进他左眼的视野盲区。难道过于年迈的宽三郎刚才是在观察他的义眼,思考判断他的这只眼睛是不是恢复视力了吗?
他正想着,便又听见也许正盯着他左边义眼的老鎹鸦说:“义勇……信……”
炼狱杏寿郎停下脚步。
他闭上完好的右眼,理论上没有视觉功能的左眼里现在确实什么也没有。
炼狱重新眨眨眼。
“是的,我今天有信要交给他!”他最后说。
宽三郎没答话。这次它真的缩着脖子,闭上眼沉入睡眠,仿佛刚刚那个已经消散在空气中的名字只是他的幻觉。
炼狱突然想起了自己在无限列车的任务结束、复职后和富冈一起吃的那顿饭。
当时正好是饭点,云取山脚下的定食屋里坐满了食客。于是他们没有进店,准备在外面的歇脚凳上凑活。
炼狱刚把丸子串和饭团从店里端出来,就看到坐在外面长椅上的富冈正从怀里拿出装着松子的纸包,估计是准备喂些给宽三郎当早饭。
在旁边围观的要马上也凑上去,两只鎹鸦一左一右站在他肩上,都伸长了脖子想去够他手里的零食。漆黑的羽毛随着它们的动作在水柱颈侧蹭来蹭去,蹭上去的除了痒意还有鸟类偏高的体温。
炼狱走到椅子另一头坐下,看见富冈抿着嘴露出了一个也许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很浅的笑。
“你太惯着它们了。”他听到自己说,话里倒也没有责怪的语气。
富冈正在帮宽三郎剥松子:“嗯,我希望宽三郎能一直当我的鎹鸦。”
炼狱刚想开口说宽三郎经验丰富、一定能平安到老,就听到富冈又接着说:“你也是。”
“我也是”?也是什么?
他睁大眼睛,仅剩的右眼映出对方似乎还带着笑意的蓝眼。
同僚?战友?朋友?——你希望我在你身边是怎样的身份?会是我希望的那样吗?
这人说话总自顾自跳过重点的毛病常常让他觉得可爱,但在这种关键时候便又显得气人了。
炼狱一直都知道富冈在这种事上大概率少一根筋,所以自己不能太慢也不能太急,只是这样的度不好把握:太慢了憋到的是自己,太急了富冈的反射弧又反应不过来,想来想去便一直慢慢磨蹭到了现在。
而现在看着这片近在咫尺的、仿佛只装着自己的海,炼狱几乎就要把思索咀嚼过许久的告白说出口了。
在即将发音的前一个秒,他突然觉得脸颊一烫——和猗窝座死斗到最后变得滚烫的那片皮肤适时地跳出来阻止他了。
——炼狱先生脸上出现了火焰形的红色纹样。仔仔细细在旁观战的炭治郎报告到。
——出现斑纹之人,无一例外都会在二十五岁之前离开人世。产屋敷耀哉在柱合会议上说。
啊,是了,我已经……
于是那句本就踌躇许久的“喜欢”又绑上了块大石头,沉甸甸地坠回胃里了。
但又会有私心在耳边辩驳:富冈一定能理解自己的。
这个时代的他们终将迎来决战,在彼此大限将至前,抓紧这一点点的幸福又有什么错?
可是,他时刻都也无法忘记母亲死后失去了她体温的炎柱宅邸。
明明喜静的母亲平时也不会发出许多声音,当时尚不清楚死亡是何物的千寿郎也时常在咿咿呀呀地说话,还有脸色愈加阴沉的父亲坐在书房里翻看传承下来的手札,但他有时还是会觉得家里安静得可怕。
死别是多么残酷的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