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忌着这份残酷,因为富冈今后的人生说不定还很长很长,比被斑纹固定住的二十五岁要长得多;但他又期待着想象中的幸福,因为他的人生最多只剩五分之一,离最后的二十五岁不过五指之数。
于是炼狱想:那便把决定权交给富冈吧!只要他做出选择、只要他选择了我,那就什么都不需要再考虑了!
只是当时的他没想到富冈会走得比他更早,现在反过来站在空屋中的居然是他自己。
在这栋空荡荡的宅邸里,就连这只偶尔能看到些残影的左眼也只能看到一潭死水。
将这只眼睛送给我的你,真的没有透过它来见我吗?
炼狱放任自己想着这些过去的回忆,拉开书房的门。
门后是和其他房间风格相同的朴素装潢,只是靠窗的墙边多了个摆了东西的木架子,干花、木雕、棋谱……其中不少都是自己以前小心地挑选着寄给富冈的东西,另一些眼生的想来也是其他人的赠礼。
炼狱在架子前蹲下,从架子最底层抽出一个不小的木盒。
盒子没有上锁,拿在手里也并不沉重。他打开盒盖,露出盒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的信纸,除了最顶上平放着的那封,所有信都被主人按寄信人分门别类,装得相当规整。
这不是炼狱第一次看到这个盒子。
从前一次任务结束后,他来水宅做过一次客。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待客的富冈一开始只是闷闷地径直把人领到了道场,炼狱便毫无异议地和他一起训练了一上午,然后这人才在隐小心翼翼的提醒下想了想,才问他要不要一起下将棋,带着他慢慢往书房移动。
炼狱其实大可以主动开口提醒富冈该做什么,他乐意从头教他与人交往的小细节,却还想先看看富冈自己想出来的流程,于是从头到尾只是安静地等他安排,笑着看他皱眉思索。
走过缘侧时,带了信的宽三郎正好从庭院外飞进来,落在富冈肩上,哇哇地叫着说是狭雾山来的信。
跟在后面的炼狱看着他拆开信,礼貌地没去看信的内容,猜测寄信人也许是那位同样寡言的培育师,没想多久,读完信的富冈转头似乎想和他说些什么,但嘴巴张开又闭上,他追问后又只摇摇头说没什么。
当时走进书房后,富冈取出来装信的便是这个木盒。
“大家寄给你的信你都收起来了?”炼狱顺口问。
富冈点点头,又补充道:“你寄给我的也是。”
于是炼狱便满意地没再问了。
现在想想,从时间上来算,当时从狭雾山来的那封信里说的,估计是受富冈引荐拜入门下的灶门兄妹。
只不过时过境迁,如今这世上与这封信有所关联的人物里,只剩下再次来到这里打开信箱的炼狱杏寿郎和宽三郎,寄信人和收信人都已长眠于六尺之下,唯有纸上的笔墨未见模糊。
炼狱把甘露寺和伊黑送来的请柬放进盒里,反手把那封平放在最顶上的信取出来。
他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
战后出院那会儿,炼狱就来过一次水宅。他独自在空荡荡的道场呆坐了一晚,最后举着烛火踱到书房,手里拿着自己这段时间新写的信,里头写了战后复建时发生过的各种小事,内容规格和他们从前通信时相差无几。
木盒里的信纸们安静地躺着,他把写好的信放进去,犹豫一会儿,拿起了那封放在最顶上的、多出来的信,翻过来一看,信封上只写了两个规整的小字——“遗书”。
……可你不是说自己不会写遗书么?
炼狱屏住呼吸瞪着它,富冈死前的那几声气音和雪落的声音一起又开始在耳边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始试着把它放回去,只是那信封黏手得很,兜兜转转又被他拿在手里放到眼前。
信没封口,里头只有一张孤零零的纸。
炼狱展开信纸,却什么也没看见——这封遗书里只装了张白纸。
脚边的烛火不知何时早已熄灭,留下他独自坐在黑暗里,低低地笑了自己一声。
而现在,炼狱又打开了那封什么也没写的信。
信封上的遗书二字仍然稳稳当当钉在纸上,只是这次他没有去拿里头那张白纸,反而从怀里取出了一个被捂得热乎的纸包。
纸包里是两枚他前些日子去店里请人做的戒指,他取出其中一枚,把那枚银环放进了信封里。
虽然如此,就算富冈在彼岸收到了这枚戒指,说不定也不明白这源自西方的仪式是什么意思吧。
肩上的宽三郎全程都很安静,炼狱想着等会儿干脆带它一起去墓地祭扫,富冈见到它肯定也会高兴的。
他把木盒重新放回架子上收好,重新站直,慢慢往外走,却控制不住被勾起回忆的大脑继续乱想。
最后那时的富冈,到底是要对我说什么呢?如果死去的是我,富冈又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等到来年的今天,我的年龄就比你还要大了吧?
自己现在距离二十五岁还剩四年。在我也步入冥河的那天,你会和父亲母亲一起来接我吗?
炼狱又想起了那天残留的那些雪。
白雪当时其实只在富冈黑色的发尾上覆了浅浅一层,但还是让他不由得随之想象自己与对方同样变成白发的模样。
但很快,他们脚边滚烫的血把冰雪尽数融成了一条死寂的水流。血和雪一同化成冥河,向上没过口鼻,把所有未尽之言和暗自期待的未来全都带走,从他臂膀间流走,缓缓流向根本抓不到的彼岸。
不管过去多久,那场雪都不会再在他身边停下。
但现实里,庭院里的樱花已经满开,炼狱杏寿郎听到千寿郎在屋外呼唤自己的声音。
终于,你不在的第一个春天到来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