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观察了小半年的炼狱千寿郎难过地发现,自家兄长的食量是真的回不来了。
也许是斑纹对每个人造成的影响各有千秋。尚还年少的霞柱时透暂时身体无碍,正在四处旅行的甘露寺夫妇不在他的观察范围内。但他在蝶屋时偶尔能听到胡蝶小姐越来越吃力的肺音,绛紫的唇色怎么照料也不见好。
而年龄在所有开了斑纹的生者中排第二的炼狱杏寿郎——
“哎?兄长,你已经吃饱了吗?”
“对!今天你做的饭菜也很美味,多谢款待!唔姆,我去把碗筷洗了,一起去散步吧。”
“好的!啊、不对、等等,放着我来就好了!兄长!”
虽然对方面前的饭菜确实消灭得干干净净,但这已经是千寿郎悄悄调整减少过好几轮的饭量。如果是往日的兄长,一定会在吃完以后再兴致勃勃地再加上好几碗,风卷残云的进食风格每次都能让负责备菜的千寿郎或是藤屋工作人员痛并快乐着。
又也许这事也不能怪罪到斑纹头上。毕竟炼狱在无限城中受的最严重的伤就在腹部,一路红灯推进蝶屋后肠胃先挨了刀子,等他最终醒来时,肚子里的消化系统早就算不上完整,在蝶屋低落地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流食。
等到总算跟胡蝶讨回来一小部分吃饭自由后,他却又发现自己总是饱得很快……又或者那其实不是饱腹感,而是从前精力充沛时从未体验到过的、进食带来的疲意。
前前后后一直看护他的千寿郎每天这么看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兄长还在昏迷时他还考虑过对方出院后自己该准备些什么好吃的。没有了鬼、没有了任务,兄长估计能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自己今后得好好考虑晚饭和夜宵,大病初愈后的推荐菜和忌口他都提前找神崎问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大部分选项都还在菜单上排着队,一直没能用上。
兄长的手掌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滚烫温度,可现在每次被他轻轻摸头时,千寿郎却总会突然觉得鼻子一酸,用力睁大眼睛努力不掉下泪来。
照顾兄长的感觉和照顾父亲很不一样。曾经的父亲拒绝和外界接触,他很难把兄长口中曾经耐心强大的人和自己更熟悉的这副终日酗酒的样子划等号,在兄长离家后他也习惯了每隔几日帮父亲去镇上打酒,小心地放在房门口的饭菜也十有八九不受理睬。
可是兄长……兄长在他面前永远都是腰杆挺直的可靠模样,在他记忆里,此前唯一一次需要陪护的重伤便来自从黎明驶出的无限列车。
而到了几个月前,轰然倒塌的无限城也压垮了四周的许多人和事,让千寿郎几乎认不出来了。
父亲死了,在去支援被袭击的祢豆子与前水柱时和上弦壹打了个照面,但尽全力护住了同样在攻击范围内的慎於、须磨和雏鹤;炭治郎、祢豆子和伊之助都死了,除了后者他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在那个朝阳即将升起的断壁残垣间,炼狱千寿郎穿着隐的装扮来回穿行。
战线紧咬着无惨的逃跑轨迹不断向前推进,死伤数一个个叠加。他的眼眶干得发疼,却一滴泪都还来不及流,因为有更多人的滚烫的血正从他指尖流过。
就算自己的剑术弱小到无法拿起剑,也无论如何都得帮兄长、帮大家做些什么才行!
所在的分队终于抵达核心战场时,第二场延长战已经结束。
千寿郎只来得及看到在太阳下相拥着消散的灶门兄妹的背影,视线再放远,便是炼狱杏寿郎拄着日轮刀一动不动弯腰站在太阳下的影子。
他的呼吸停止了一瞬,刹那间,弁庆立往生的传说在脑海中闪过。
再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扑到了兄长跟前,紧紧地拉住了那双在斑纹消退后开始变得冰冷的手。
强撑着没闭上眼的炼狱杏寿郎朝他弯弯嘴角,任由弟弟和无数赶过来的隐一起搀扶着他慢慢换成更省力的姿势准备开始紧急包扎。
千寿郎发现,彻底昏迷前的兄长似乎还想扭头朝后看。
他隐隐想到了什么,于是也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
在那个角落里,千寿郎看到低着头的同僚正在为某个死者清理衣服上的碎石,而从白布下露出来的正是他曾在兄长身边见过多次的双色羽织。
那双他好奇地端详过的蓝色眼睛也已隐没在由死亡凝成的白布和白雪之间,再也看不到了。
紧急转运数小时后,炼狱杏寿郎在无限列车一战后第二次住进蝶屋。
蝶屋的人们仍旧步履匆匆,但这次入住的伤员数是以往的数倍。
千寿郎照顾着一直重伤不醒的兄长也分身乏术,直到半个多月后炼狱杏寿郎迷迷糊糊睁开眼,他才总算松了口气,这才能时不时去给其他医务人员搭把手。
有一天,累极了的千寿郎和状态总算稳定下来的兄长一起沉沉地睡了个好觉。
他做了一个模糊的梦。
梦里有温暖的残阳,暖烘烘地抚摸他发顶和脸颊的篝火,似乎还有平静地望着他的海,但在他伸手想去触碰时,一切又都变成了冷得刺骨的白雪。
在雪上,无限城的每一扇拉门下溢出的血蔓延成溪成河,他晕头转向地在河岸上跋涉,只能看着一个个人影从雪岸走下、走入缓慢流淌的暗河。
……
醒来后,窗外仍是深夜。
千寿郎窝在陪护的小床上揉了揉眼睛,想不起梦中到底有什么,只有淡淡的不舍残留在沉重的眼皮上,让他很想重新闭上眼睛再回到梦里的世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