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府是一个十分雅致的府邸,无论是门户处刻着洛书的照壁,还是一路进去所见的园子里所栽种的兰花菊花,就连走廊的雕饰都是一些伯牙抚琴、商山四皓的图画。
满园皆是冯融想要推广的汉文化。
冯融内心震撼,却又不解爱汉文化的杨保年为何要请辞,她要招纳贤才的诏令已经公布天下,杨保年不可能不知道。
“母后,怎么了?”拓跋弘忽然问道。
冯融一怔,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识间停了下来,眼睛正盯着旁边的小路,那条小路以碎石铺成,穿插在园林之中,并无什么特别。
可是拓跋弘偏偏问了出来,“母后,那路怎么了吗?”
冯融收回视线,笑了笑,温声道:“想起陛下小时候,就喜欢踩碎石子玩。”自然是胡诌的了,宫殿里的路面总是宽阔平整的,包括御花园里的小路,怎么会有这种碎石铺成的凹凸不平的路面,更遑论拓跋弘小时候喜欢玩了。
不过,他既然故意问了,那么她也不过是顺其自然给了一个还算不错的答案罢了。
拓跋弘皱眉,冯融却已经转身对着跟在他们身后的杨保年道:“杨老这宅子很是别出心裁啊!雅致清幽,是个难得的好居所。”
杨保年收到太后与皇上要来府上的消息便吩咐下人打扫院落,自己则换了朝服领着一家老小在门前等候。待接到人行过礼,他就由夫人扶着一直跟在冯融与拓跋弘身后,家里其余人都去到内院偏房回避了。
一路上都无言,直到现在。
杨保年面色苍白,慢声回话道:“谢太后赞誉,蒙昔日太祖皇帝陛下赐此宅于老臣,臣一家才有了栖身之所。臣有此清幽之地,全仰赖天家恩典。”
“这宅子是太祖爷赐下?我竟不知。”
“回太后,臣不敢妄言。”杨保年喘了一声,做了一个仰拜的动作,道:“此处确实乃太祖爷赐与老臣的。”
“老尚书言重了。我自是知晓老尚书的。”冯融当然清楚杨保年不会妄言,她故意问那话和这句不过是为了引起拓跋弘的不满而已。
在来的路上,她便反复在拓跋弘耳边念叨:“对杨老一定要尊重,以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模样,而不是皇帝对臣子。陛下稍微放低姿态,让他看到诚心,才能把他留在平城。”
拓跋弘一开始没怎样,后来仿佛再受不了似的反驳道:“顾命大臣又怎样?那也是臣。他既然要走,朕不明白母后为何要把他留下。”
她回道:“杨老乃三朝元老,自太祖爷便深受重用,如今又是你父皇钦点的顾命大臣。留他自然是为了朝局稳定,为了陛下。”
果然,拓跋弘眉头蹙成了一团。
冯融又问杨保年道:“杨老家乡乃何处?”
“回太后,臣是洛阳人。”
“洛阳?那里山清水秀,气候适宜,比起这风沙乱卷的平城,那是个绝佳的好去处。这太祖爷赐下的宅子,再清幽雅致,也是比不过了。”
杨保年脸色一变,却又垂首不言。
冯融点到即止,又故意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华贞在一旁见着连忙递上手绢,冯融摆了摆手,低声道:“无妨。”
“母后……”拓跋弘忽然开口,可是同时却有婴孩啼哭声从内院传了出来,声音嘹亮清澈,打断了拓跋弘的话语。
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为之一变,尤其是拓跋弘,直接邹起了眉头。
杨保年盯了身后一个家仆一眼,仆人匆匆离开朝着后院而去,接着杨保年与夫人上前下跪道:“老臣有罪,管教不严,孙女惊扰圣驾。请陛下,太后娘娘息怒。”
杨家其余下人也都跟着跪下,冯融盯了拓跋弘一眼,才微笑着上前两步,来到杨保年面前,并亲自弯腰将他扶了起来,温声道:“老尚书快快请起,这何罪之有?”
杨保年夫妻二人起身又行礼,“老臣惶恐。”
“婴孩啼哭,乃天地自然,老尚书若再言有罪,那我与陛下可真要治你的罪了。”
“臣……”杨保年开口的时候,拓跋弘冷哼了一声,杨保年稍一停顿便道:“谢太后,谢陛下。”
那啼哭声依旧,但越来越遥远,传过来的声音也就越来越小了。
冯融假装没有看见拓跋弘的不满,就听着那啼哭声笑着道:“哭声嘹亮,奶音未消,多大了?”
“回太后,老臣孙女今日刚满五十天。”
冯融点点头,再过几日,自己重生归来也五十天了。
重生,新生……
“我许久没见过新生了,今日也是巧了,老尚书,不知可否让我看看那婴孩?”
杨保年一怔,拓跋弘更是睁大眼睛,冯融看了拓跋弘一眼,慈爱地道:“我总是喜欢孩子的。不过,老尚书老夫人若是不愿,我自然也不能强求。”她又看向杨保年夫人。
杨保年夫人回道:“臣妇不敢,小孙女能得太后娘娘看顾一眼,乃小孙女前世修来的福缘了。臣妇这就让人把她抱来。”
“不必这般,园里风大,孩子太小不宜来此。老尚书既然身体不适,都进屋里坐坐吧!”其实进这园子后,并未有多大的风,风大不过是冯融的一个借口而已。
“谢太后体恤。”
很快冯融一行人被杨保年引着进了内堂的大厅,待他们按尊卑次序坐下后,杨保年夫人说小孙女已经在屋外侯召。
冯融让人把孩子抱到她的面前,她看着那粉嘟嘟的脸蛋,伸手摸了摸,叹道:“好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刚才是饿了吧!才哭得这般厉害。”
拓跋弘就坐在她身边,跟朝堂上一样。
杨保年给他们准备的两个位置,但她率先坐在了正中间的上座,并拉着拓跋弘在她身边坐下,而旁边那个稍稍偏了一点的位置就这样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