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流逝,杜鹃在盛府,已整整五年。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也足够让一座城市沧海桑田。此时的上海,比五年前更加繁华。外滩的洋楼又多了几座,马路上的汽车又多了几辆,四马路的霓虹灯更加璀璨。租界越扩越大,洋人越来越多,那些穿着西装、说着洋话的买办们,在这座城里呼风唤雨。而杜鹃,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逃难而来的寡妇了。
五年来,她在盛府做账房,管得滴水不漏;教孩子,教得服服帖帖;帮盛静颐出谋划策,帮得盛宣怀都刮目相看。府里上下,没人再叫她吴夫人,都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杜先生。她的月钱,从一开始的二十两,涨到了五十两。加上逢年过节的赏赐,加上盛静颐私下塞给她的体己,这些年,她攒下了足足两千多两银子,这已经足够在虹口买一座小院子,足够安安稳稳过几年日子。可她想要的,不只是安安稳稳。
五年来,她借着管账的便利,把盛家的生意摸了个门清。招商局的轮船走哪条航线,电报局的线路通到哪个城市,铁路公司的工程进展到哪一步,她都了如指掌。那些管事们谈论生意时,从不避她,因为知道她嘴严,知道她懂分寸,知道她从不多嘴。可他们不知道,她听进去了,记住了,在心里默默盘算着。那些门路,那些关系,那些进出的渠道……将来,或许都能用上。
她从不跟人说起这些。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对着灯,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算自己的本钱,算可能的收益,算最坏的结果。算来算去,她觉得,可以试一试,可时机,还没到。直到这一年,盛静颐要出嫁了。
未婚夫叫刘俨廷,是南浔首富的孙子。南浔刘家,富可敌国。丝业、盐业、典当、钱庄,遍布江南。刘俨廷是刘家的嫡长孙,将来要继承万贯家财。这门亲事,是盛宣怀亲自定的,门当户对,天作之合。盛静颐来告诉杜鹃这个消息时,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有泪光。“杜先生,”她说,“我舍不得你。”
杜鹃看着她,心中也有些不舍。这个姑娘,她看着长大,从当初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长成了如今沉稳大方的盛家大小姐。她教了她五年,护了她五年,替她挡了无数明枪暗箭。如今,她要嫁人了,要去南浔,去做刘家的少奶奶。
“姑娘,”杜鹃轻声道,“南浔离上海不远。想我了,就回来看看。”
盛静颐点点头,又摇摇头。“杜先生,”她忽然抓住杜鹃的手,“你跟我一起去南浔吧!刘家那么大的家业,也需要人管账。我跟俨廷说,让他给你安排个好差事……”
杜鹃摇摇头,轻轻抽回手。“姑娘,”她说,“我不能跟你去。”
盛静颐愣住了:“为什么?”
杜鹃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姑娘,你是去嫁人,不是去逃难。你带着我去,算怎么回事?刘家的人会怎么看你?会说你是离了我就活不了的废物。姑娘,你不能让人这样看你。”
盛静颐的眼眶红了。“可我……我不放心你……”
杜鹃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温柔。“姑娘,”她说,“我在这上海滩,活了五年了。往后,也能活下去。”
盛静颐看着她,看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子,从来不需要她的庇护。她只是,陪她走了这一程,如今,该分开了。
盛静颐出嫁那日,盛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杜鹃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顶八抬大轿渐渐远去,看着那些送亲的队伍渐渐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走了,那个依赖她、信任她、把她当亲姐姐的姑娘,走了。往后,这盛府,还有她的位置吗?
她想起柳氏。柳氏待她也很好,可柳氏是妾室,在这府里自身难保。她想起盛宣怀。盛宣怀对她很欣赏,可欣赏归欣赏,一个外人,没了盛静颐这个纽带,还能在盛府待多久?
盛静颐出嫁后第三天,杜鹃去见了盛宣怀。“大人,”她说,“民妇在府上叨扰多年,蒙大人照应,感激不尽。如今姑娘出嫁,民妇也该……告辞了。”
盛宣怀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你想好了?”
杜鹃点头:“想好了。”
盛宣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个聪明人。”他说,“知道什么时候该走。”
杜鹃没有说话。
盛宣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你在府里这几年,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平静,“静儿那丫头,被你教得不错。账房那边,也清清爽爽。我心里有数。”
他转过身,看着她:“你在上海,有什么打算?”
杜鹃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民妇想……自己做点生意。”
盛宣怀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做什么生意?”
“丝。”杜鹃说,“民妇这几年留心过,江南的丝,运到上海,卖给洋人,利润可观。民妇有些本钱,想试一试。”
盛宣怀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好。”他说,“你既有这个胆量,我便帮你一把。”他从案上取出一张名帖,递给她。“这是怡和洋行的买办,姓郑,跟我有些交情。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他会给你些门路。”
杜鹃双手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民妇,多谢大人。”
盛宣怀摆摆手。“不必谢我。”他说,“你是个有本事的女人。往后,好好干。”
杜鹃点点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大人,”她没有回头,“这些年,多谢照应。”话音落下,她推门出去。盛宣怀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不语。
离开了盛府,杜鹃在虹口租了一间小小的铺面。铺面不大,前面是店,后面住人。她把攒下的银子分成几份。一份进货,一份周转,一份留着应急。小莲跟着她,忙前忙后,把铺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开业那日,她放了挂鞭炮,引来左邻右舍围观。有人问她是做什么的,她说:“收丝,卖丝,跟洋人做生意。”
那些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怀疑,也有几分不屑。一个女人,做洋庄生意?怕是三两天就得关门。杜鹃不管这些。她拿着盛宣怀的名帖,去找了那个郑买办。郑买办倒是客气,给她指了几条门路,还介绍了几家丝行给她。她一家家跑,一家家谈,凭着那几年在盛府练出的本事,硬是谈下了几笔生意。
开头还算顺利,可有一日,她去一家丝行收货,掌柜的忽然变卦,说好的价钱不认了,非要涨两成。杜鹃据理力争,那掌柜的却冷笑一声:“杜先生,您是女人,我不跟您计较。这行里的规矩,您不懂,就别硬撑了。”
杜鹃压着火气,换了一家。这一家更绝,收了她的定金,却说货被人抢了,要她等。等了一个月,货没等到,定金也没退回来。她去讨,那人翻脸不认账,还叫了几个地痞把她轰了出来。小莲气得直哭,杜鹃却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她知道,这是有人给她下马威。一个女人,想在男人的行当里分一杯羹,没那么容易。
可她不认输。她翻出那些年在盛府记的笔记,一条条看,一家家对。哪些丝行靠谱,哪些丝行是坑,哪些掌柜可以信任,哪些人只认钱不认人。她心里渐渐有了数。她又去找郑买办,请他帮忙斡旋。郑买办碍于盛宣怀的面子,出面说了几句话,那家吞了她定金的丝行,终于吐出了一半。一半也好,至少,没有全亏。
可还没等她喘口气,更大的麻烦来了。她看准的一批货,被另一家丝行抢了。她谈好的客户,被同行撬了墙角。她去码头接货,货却被人调了包。她去洋行结账,账却被扣了三成,说是规矩。一桩桩,一件件,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