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劝她：“少奶奶，要不……咱们别做了？回去开个小铺子，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杜鹃摇头：“开小铺子，能挣几个钱？”她说，“我出来，不是为了安安稳稳的。”

小莲不懂，却也不敢再劝。

那一夜，杜鹃坐在灯下，对着一堆烂账，头痛欲裂。她忽然想起盛静颐。若她在，还能替她出出主意。她想起盛宣怀，可人家帮了她一次，还能帮第二次？她凭什么？她想起富察庄钰，若他在……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富察庄钰远在京城，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家业。他来不了，也帮不了她。她只能靠自己。可这路，怎么就这么难？

那一日，杜鹃正在铺子里对账。小莲忽然跑进来，脸色古怪：“少奶奶，外头……外头有人找您。”

杜鹃头也不抬：“谁？”

小莲的声音更古怪了：“是……是富察公子。”

杜鹃的手，猛地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她抬起头，看向门口，阳光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身形比五年前挺拔了些，脸上的线条也硬朗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那样温和，那样……让她不敢多看。

富察庄钰就那样站在门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杜先生，”他说，“好久不见。”

杜鹃看着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富察公子……你怎么……”

富察庄钰走进来，四下看了看这间小小的铺面，目光里有一丝心疼。

“我来上海了。”他说，“富察家在上海有些产业，父亲让我来接管。”

杜鹃愣住了。“你来上海？那……那少二奶奶呢？”

富察庄钰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也来了。”他顿了顿，“就在外面。”

杜鹃朝外望去，街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是郭络罗暗香。她比五年前丰腴了些，肚子高高隆起，显然是有孕在身。

杜鹃的心，微微一沉。可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朝那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郭络罗暗香也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富察庄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那一夜，杜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富察庄钰来了上海，他来接管富察家的产业，他带着郭络罗暗香，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他来上海，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家业吗？还是……她不敢想。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微微闪烁的目光，想起他说好久不见时，那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年不见，他还是那个样子，温文尔雅，清俊如玉，说话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可她也知道，他还是那个有妇之夫，是别人的丈夫，是未出世孩子的父亲。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千山万水，还有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名为礼教的鸿沟。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嘴角淡淡的笑，却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挥之不去，她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虹口的那间小屋里，云蒂正在灯下做针线，吴春深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云蒂，”他说，“你猜我今天看见谁了？”

云蒂头也不抬：“谁？”

“富察庄钰。”吴春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他来上海了。”

“他来上海？”她抬起头，“做什么？”

“说是接管富察家的产业。”吴春深顿了顿，“我还看见……看见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大着肚子，应该是他妻子。”

云蒂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他来他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吴春深看着她，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云蒂继续低头做针线，可她手里的针，扎错了地方。她轻轻叹了口气，把针拔出来，重新缝。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她想起那个在京城时，与她谈戏论道、清风霁月的公子。想起他帮自己脱困时，那从容不迫的气度。想起他最后写给自己的那封信，那满纸的牵挂与担忧。他来上海了，带着他的妻子，带着他未出世的孩子，来得好，还是不好？她只知道，有些人的出现，总会让原本平静的日子，起一点波澜。

法租界的某座宅院里，郭络罗暗香正对着镜子，慢慢梳理着头发。富察庄钰推门进来，见她还没睡，问：“怎么还不休息？身子要紧。”

郭络罗暗香从镜子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庄钰，”她说，“你今天……去见那位杜娘子都说了什么？”

富察庄钰的手微微一顿，“她遇到些难处。”

郭络罗暗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不甘，也有她藏了五年的心事。“庄钰，”她说，“你还喜欢她？”富察庄钰没有说话。“你不用瞒我。”郭络罗暗香的声音很轻，“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富察庄钰走到她身边，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暗香，”他说，“她是朋友。是故人。仅此而已。”郭络罗暗香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庄钰，”她说，“我嫁给你五年了。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我也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人，就是她。”

她说不下去了。富察庄钰握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暗香，”他的声音很轻，“你是我妻子。是孩子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郭络罗暗香看着他，眼泪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