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西非眉头不由得皱起,边上的林嫂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五十两……够在西市买个小宅院,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三年。
对这家开业十三天、账面只剩七贯铜钱的小铺来说,像旱天里突然砸下来的暴雨。
单西非嗤笑一声,拜了拜手笑道:“沅姑娘说笑了,铺子刚开张,还没到卖招牌的时候。”
“不是卖铺子。”沅清越纠正,“是买配方和招牌使用权。铺子你可以继续开,只是往后,‘西风小筑’这个名字和这几种点心,沅家也可以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价钱可以谈。”
单西非盯着那只锦囊,丝线在阳光下反射细碎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穿越前的最后一夜,毕业论文答辩结束,她和室友在学校后街吃麻辣烫。
室友说:“西非,你以后开店,我天天来捧场。”
她说:“那我要把店开得大大的,连锁开遍全国。”
现在她在长安西市,守着三间快要漏雨的铺面,也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单西非抬眼,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配方不卖,招牌也不卖。”
沅清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嫌少?”
“不是钱的事。”单西非转身往厨房走。
沅清越倒是也不急,见她要走连音量都没变化,依旧是很平淡地问了句:“那是什么?”
单西非停下脚步,沉默。
她停顿了许久,转身再次看向沅清越:
“西风小筑,西是我的西,风是我家乡的风。
水晶糕的方子,是我试了三十多次蒸出来的。
茉莉花茶,是我一朵朵挑出最饱满的花苞熏的。”
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它们不是货物,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根本不能卖。”
铺子里又静下来。
沅清越看着她,那目光像在重新描摹她的轮廓,从微皱的眉头,到紧抿的嘴唇,再到握着桌沿、指节发白的手。
看了一会儿后,沅清越忽然笑了。
她的眼角弯起,琥珀色的眸子漾出细碎的光。
单西非愣住了,不得不说眼前的人确实是美。
沅清越声音里带着笑意:“好,那我换个条件。”
她站起身,月白衣裙如流水垂落。
她走到柜台前,距离近得单西非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气。
“配方和招牌,你留着。”
沅清越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距离被骤然拉近,耳边的发丝被沅清越说话呼出的气撩起,又轻轻落下。
单西非好像听到心脏不自主地跳快了,她想后退一步,但这腿却不听使唤。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甚至让声音显得冷漠:“什么?”
“往后我每次来,你都得亲自给我做一份水晶糕。要最新鲜的桂花蜜,要最嫩的薄荷芽,要你亲手调的茉莉花茶。”
单西非闻言,诧异地抬头,唇瓣却扫过沅清越光滑的脸颊。
她的脖子和耳垂瞬间涨红。
她赶紧低下头,喉咙发干,几乎是嘟囔着问出:“这算什么条件?”
“这是我的条件。”沅清越倒是不恼,反而还颇为好心情般地回复了她的问题。
她直起身笑意未褪:“单掌柜,生意可以慢慢做,但合眼缘的人,难得遇见。”
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正好是点心茶水的价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今天的账结了,三天后我再来,尝尝你的薄荷水晶糕,最好是能冰镇。”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青衣人掀开门帘,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
“对了。”沅清越眼里那点笑意让人觉得晃眼,“门口那张告示,我让赵叔处理了。往后不会有人再贴。”
单西非怔怔看着。
帘子落下,遮住了光,也遮住了那个身影。
灶上的蒸笼还在噗噗响,桂花的甜香依然浓郁。
柜台上的铜钱静静躺着,那只锦囊却是不见了。
林嫂凑过来:“掌柜的,那位沅姑娘到底是……”
单西非没说话,她自然是更不知晓的了。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西市街巷人来人往,但那抹月白的身影早已不见。
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雪后松枝的冷香。
单西非放下帘子,走回灶间。
蒸笼该熄火了,再蒸下去,水晶糕会老。
她揭开笼盖,白雾扑面而来,迷蒙了视线。
水汽散去后,她看着笼屉里那些晶莹剔透的糕点,忽然想起沅清越最后那个眼神。
像捕猎者发现了有趣的猎物,不急于下口,反而想先逗弄一番。
单西非用湿布垫着手,端起滚烫的蒸笼。
她的声音在氤氲热气里有些模糊:“林嫂,下午去买些冰块来。”
“可冰价贵……”
单西非把蒸笼放在案上:“再买最嫩的薄荷芽,要带露水的那种。”
她得准备好。
三天后,那位沅姑娘还要来尝冰镇的薄荷水晶糕。
而单西非有种预感,这场始于五十两银子的交锋,恐怕才刚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