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西非在鸡鸣前就睁开了眼。
后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还趴在窗纸上,墨黑的一团,随着晨风微微晃动。
她躺着没动,听外头街道渐次苏醒的声音。
三天了。
自从那位沅姑娘留下那句话离开,西风小筑的门口确实清净了。
再没出现馊水、沙子或告示。
隔壁包子铺的刘掌柜遇见她,甚至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这反常的平静,让单西非有些不安。
单西非翻身起床,披上外衣。
推开后门时,晨雾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湿漉漉的气息。
天井里那口老井边,薄荷叶沾满露水,绿得发亮。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叶片,叶脉清晰,像掌心纹路。
林嫂昨天买回的冰块装在木箱里,用稻草裹着,藏在阴凉处。
单西非揭开箱盖时,冷气丝丝缕缕冒出来扑在脸上,冰块已经化去一小半,水渍浸湿了稻草。
林嫂昨晚一边心疼地数铜板一边念叨:“太费钱了,一斤冰抵三斤白面呢。”
可那位沅姑娘说:要冰镇的薄荷水晶糕。
单西非摘了一捧最嫩的薄荷尖,回到灶间。
天光从东窗透进来,她开始和面。
澄粉要过细筛,糯米粉要现磨,蒸锅得洗三遍,不能有半点油腥。
这些都是前世在实训课上学来的。
教授是个严厉的老太太,常说:“吃食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那时候单西非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懂了。
在这陌生时代,这间小铺就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她糊弄不起。
面糊调好时,太阳已经爬上屋檐。
前堂传来林嫂卸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
单西非把薄荷叶洗净,捣出汁液。
青绿的汁水渗进白瓷碗底,像把一小片春天碾碎了融进去。
她小心过滤,一滴都不敢浪费。
“掌柜的……”林嫂探进头来,神色犹豫,“外头有人找。”
单西非手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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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圆脸,细眼,穿绛紫色绸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他站在铺子中央,背着手打量四周,扫过粗木桌椅、素白墙面上单西非手写的价目表、柜台后那几个朴素的粗陶罐。
那眼神,好似是在估量一堆旧家具能卖几个钱。
男人转身,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密密的褶子:
“单掌柜,久仰久仰。鄙人周永安,在街东头开‘福瑞轩’的。”
单西非擦干净手,从灶间出来:“周掌柜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永安踱到窗边那张桌子。
他用手指抹了下桌面,皱着眉看看指尖,又轻轻朝指尖吹了口气:“就是听说单掌柜这儿手艺好,特地来瞧瞧。”
林嫂端上茶,周永安抿了一口就放下。
“单掌柜年轻有为啊,这水晶糕,西市独一份。
就是铺面小了些,位置也偏。要是挪到东市,或是在主街上,生意怕是能翻十倍。”
单西非摸不准这人的目的,便没接话。
周永安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不瞒单掌柜,我福瑞轩在西市开了八年,也算有点根基。如今想扩充些品类,正好缺像水晶糕这样的新鲜玩意儿。”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是份契约,字迹工整,条款清晰。
周永安出五十两,买断水晶糕的配方,单西非三年内不得在西市制作售卖同类点心。
和沅清越开出的条件像双生子,只是更苛刻。
单西非看着那张纸,忽然想笑。
三天前是五十两买配方加招牌,今天是五十两只买配方还加禁售条款。
她这点手艺在西市,倒是没想到还能成了人人觊觎的香饽饽。
“周掌柜厚爱。”单西非开口,出言便是拒之门外的冰冷,“但这方子我不卖。”
周永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的:
“单掌柜再想想,西市这地方,生意可不好做。
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有些钱,一个人赚不完,也……吃不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慢,听得出带着股儿恨劲,好似在说如果她不从,便要让她再也做不了生意。
单西非抬起眼:“周掌柜的意思是?”
周永安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就是提醒单掌柜,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独木不成林,单枪匹马,容易……跌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契约我放这儿了。单掌柜改主意了,随时来福瑞轩找我。”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林嫂凑过来,脸色发白:“掌柜的,这周永安是西市一霸。他家的福瑞轩,抢过好几家小铺的生意……”
单西非盯着桌上那张契约,她伸手,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方块,走到灶台边,把纸团扔进灶膛。
火苗窜上来,舔舐纸边,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单西非说:“把冰块取出来,该准备薄荷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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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块凿成碎屑时,已近午时。
单西非把薄荷汁调入面糊,加少许糖,搅匀。
面糊呈淡青色,像雨后的远山,她倒入垫了细纱布的模具,撒上新鲜薄荷叶,上笼蒸。
水汽升腾,薄荷的清凉混着米香,在灶间弥漫。
她守着蒸笼,火不能大,大了糕体会起泡;不能小,小了蒸不熟。
时间要掐准,多一分太老,少一分黏牙。
这些细节,她没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