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忽然传来林嫂提高的声音:“客人请进——哎?您、您来了……”
单西非心口一跳。
她掀开灶间布帘,果然看见沅清越正弯腰看柜台后的价目表。
今日她换了身衣裳,鹅黄襦裙配豆绿半臂,颜色鲜亮得像柳芽。
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金镶玉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流苏轻晃,晃出一片碎光。
沅清越直起身,唇角弯起:“单掌柜,我来赴约了。”
“沅姑娘稍坐,薄荷糕马上就好。”单西非冷着一张脸,说完就放下了布帘。
“不急。”沅清越走到窗边那张桌子。
她坐下,手指拂过桌面:“单掌柜先忙。”
单西非退回灶间,心却悬在半空。
她把蒸好的薄荷糕取出,糕体晶莹,嵌着翠绿的薄荷叶。
待稍凉,切成菱形小块,摆进铺了碎冰的浅口青瓷盘。
冰块冒出丝丝白气,薄荷糕躺在上面,像浮在云端的翡翠。
她端出去时,沅清越正望着窗外。
“沅姑娘。”
沅清越转回头,看见那盘薄荷糕时,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漂亮。”她说。
单西非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又端上一杯茉莉花茶。
这次用的是她前天特意去陶坊挑的薄胎白瓷盏,盏身画着一枝淡墨茉莉。
“单掌柜用心了。”沅清越拿起竹签,却没急着尝。
她看着单西非:“方才是谁来过?”
单西非指尖微蜷,没有出声。
“周永安来过了?”沅清越问得轻描淡写。
“……是。”
沅清越笑了,换了个姿势,看着她问:“他开价多少?”
“五十两。”单西非顿了顿,“买配方,加三年禁售。”
沅清越笑了,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搞笑的事情,眼角弯起来,流苏跟着轻颤。
她戳起一块薄荷糕,糕体在竹签上微微颤动:
“周掌柜倒是会做生意。五十两买断,再转手卖二两银子一碟,三个月就能回本。”
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单西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冰得正好,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然后是米糕的软糯,最后回上来一丝甜。单掌柜,这比三天前那碟,又精进了。”
单西非心口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沅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沅清越又吃了一块,这次动作快了些,像贪嘴的猫。
“不过单掌柜,周永安这人我了解。
他今天来,明天还会来,后天、大后天……
只要你还开着铺子,他就会像苍蝇盯蜜糖,赶不走,甩不脱。”
单西非握紧了围裙边缘:“沅姑娘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沅清越放下竹签,端起茶盏。
她喝茶的姿势还是那样,三指托底,小指微翘:“只是提醒单掌柜,在西市做生意,光有点心好,不够。”
单西非眉头皱起,她明知道沅清越要说什么,但还是问了:“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靠山。”沅清越抬眼,看向她,眼里依旧噙着笑,“需要让人知道,你这铺子,不是谁都能碰的。”
单西非喉咙发紧:“沅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沅清越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姿势让她离单西非近了些,:“五十两买配方和招牌,你不肯。那我换个方式,我入股怎么样?”
沅清越大概是知道单西非不会答应,立马又补充道:
“我出钱,你出手艺。铺子还是你的,招牌还是你的,配方也还是你的。我只要三成利,外加……”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外加你每次出新点心,我都是第一个尝的客人。”
这比单纯的收购温和得多,也……诱人得多。
但单西非自问光她做的甜品,还不至于能够值得下这么大的血本。
她看向单西非的眼眸,问:“为什么?沅姑娘家大业大,何必在意这间小铺的三成利?”
沅清越靠回椅背,手指绕着茶杯口打转。
“单掌柜觉得,沅家的产业是怎么来的?”她问,却不等人回答,“是靠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从江南一家小茶铺,到如今遍布十三州的商号,靠的不是吞并,是眼光。”
她的视线落在单西非脸上:“我看中的不是这间铺子,是你的手艺,和你这个人。”
这话说得直白,烫得单西非耳根发热。
不知怎么的,她明知道沅清越说的是她的手艺,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却莫名其妙地翻译成了沅清越有点喜欢自己。
“我……”单西非磨磨蹭蹭发出了一个音节,便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不急。”沅清越打断她,声音放柔,“三天前我说过,生意可以慢慢做。今天这话依然作数,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她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今天的点心钱。”沅清越说,“多出来的,算是我预付的。下次来,我想尝点别的。单掌柜这么灵巧的人,应该不止会做水晶糕吧?”
单西非盯着那个荷包,没伸手,也没说话。
沅清越也不在意,转身走向门口:“对了,周永安那边我会暂时帮你解决了。”
帘子落下。
脚步声渐远。
单西非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薄荷糕,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茉莉茶,看着那个绣着桂花的荷包。
林嫂小心翼翼凑过来:“掌柜的,这荷包……”
单西非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还有一张折成方胜的纸笺。
她展开纸笺。
字迹清隽,只有一行:
“薄荷虽清凉,也需沃土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