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西非起身,掀开帘子,门外站着个青衣人,是三天前跟在沅清越身后的那位。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照亮他肃穆的脸。
他微微躬身:“单掌柜,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单西非一愣,反问:“现在?”
“是。”
“去哪?”
“不远,请随我来。”青衣人侧身。
单西非迟疑片刻,还是解下围裙,锁了铺门。
灯笼在前头引路,光晕在地上晃动,他们穿过西市主街,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槐树枝叶,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走了一盏茶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座临水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几盏素纱灯笼,光晕倒映在水面,碎成粼粼的金片。
楼前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青衣人引她到门前,轻轻叩门。
门开了。
沅清越站在门内。
她换下了白天的鹅黄襦裙,穿着一身月白家常袍子,宽宽松松的,腰间系一根浅碧丝绦。
她的头发全放下来,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发梢还带着水汽。
她微笑,侧身让开:“请进。”
单西非迈进门槛。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紫檀长案,几把圈椅。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荷花。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檀香,混着荷花的清冽。
“坐。”沅清越指向窗边的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喝茶吗?刚沏的龙井。”
单西非摇头:“沅姑娘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请单掌柜来坐坐?”
沅清越斟了两杯茶,推一杯到她面前:“这地方我常来,清净。西市太吵,这里正好,能听见水声。”
确实能听见水声,窗子开着,外头是那条小河,流水潺潺。
单西非看着茶杯,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映着灯笼的光。
她从袖中取出荷包,放在桌上,“银子太多,点心不值这个价。”
“值不值,我说了算。”
沅清越没接荷包,低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圈:“单掌柜今天忙吗?”
单西非不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些私人问题,但她问她便答了:“还好。”
沅清越抬眼,看向她:“下午有不少人去你铺子,用东西换点心?”
单西非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被监视的不适感让她眉头微皱。
话到嘴边,多少不由得带着点阴阳:“沅姑娘消息真灵通。”
所幸沅清越未觉冒犯,反而微笑解释:“西市不大,一点风吹草动,转眼就传遍了。”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单掌柜知道他们为什么去吗?”
单西非沉默。
“因为你拒绝周永安的事传开了。”沅清越替她说下去。
“还因为我去了你铺子两次。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够让那些小掌柜们琢磨,这间新开的铺子,背后到底站着谁。”
她把茶杯放下,瓷底碰着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身体微微前倾,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单掌柜,在西市做生意,要么有靠山,要么自己能成为山。
而你现在是前者,别人眼里,我就是你的山。”
单西非下意识就想与沅清越撇开关系:“我没……”
“我知道你没。”沅清越打断她,“但别人不这么想。周永安不这么想,刘掌柜不这么想,整条街的人都不这么想。”
她顿了顿:“既然他们都这么想,何不让它变成真的?”
单西非眉头不由得皱起,看来她是等不及了,想要让这件事情板上钉钉。
“沅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沅清越靠回椅背,手指绕着发梢:“我早就说过啦,我看中你的手艺,和你这个人。”
这回答,让单西非的眉皱的更紧了:“我不信。”
这倒是引起了沅清越的兴趣,她挑眉看向单西非问:“为什么不信?”
单西非迎上她的目光,说着自己的看法:
“因为不合理。你是江南首富的女儿,见过的点心师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的手艺再好,也不值得你费这么多心思。”
屋里静下来,只有水声潺潺,竹叶沙沙。
沅清越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里带着点无奈和自嘲,眼角弯起的弧度像月牙。
“单掌柜,你觉得我每天过的什么日子?”
她问,却不等人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
“见不完的掌柜,看不完的账本,赴不完的宴席。
每个人见了我,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想从我这儿挖点好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月白的袍子被夜风吹起,像一朵盛开的昙花。
她背对着单西非,声音飘过来:
“你的铺子粗木桌椅,素白墙面,点心装在粗瓷盘里,茶用粗陶杯装。
看起来没有没半点算计,没半点伪装。我第一次进去,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后来尝了你的水晶糕,清清爽爽的,甜度正好。我就想,做这点心的人,大概也是这样的人。”
单西非不知所以然地看着沅清越,心道:“就这?大小姐也太任性了吧……”
沅清越走回来,在单西非面前停下:
“所以我提议入股,是真的。三成利,换一个清净去处罢了。”
她弯下腰,和单西非平视。
沅清越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畔:
“单西非,我不逼你。但你要知道在西市,一个人撑不起一间铺子。就像一棵树,没有土壤,根扎不深,风一吹就倒。”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份重新你的协议,条款清晰,字迹工整。
她出五十两入股,所有开支她来承担,盈利占三成利,不干涉日常经营,只要求在出新点心时优先品尝。
底下已经签了名:沅清越。
三个字写得洒脱,笔锋转折处带着力道。
沅清越将协议推向她:“拿回去看看,想签,随时来找我,不想签,就当今晚没来过。不过你得尽快决定。”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赵叔会送你回去。”
单西非攥着那张契约,纸面微微发烫。
青衣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单西非跟在后面,手指一遍遍抚摸契约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