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柜台前,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台面上。
“这份契约,单掌柜再考虑考虑。”周永安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
“沅家这棵大树好乘凉,但树大招风啊。
万一哪天风大了,最先折的,就是您这种刚长出来的嫩枝。”
他笑了笑,那笑容像涂了蜜的刀:“签了它,五十两现银,您拿着钱去哪儿不能开铺子?何必在这儿,给人当枪使呢?”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声补了一句:“对了,沅大小姐那儿,您也悠着点。那位可不是什么善茬,她爹当年吞并对手的手段,西市老一辈的人,可都还记着呢。”
门帘落下。
客人们互相看看,匆匆吃完点心,放下铜钱,一个接一个离开。
最后只剩下单西非和林嫂。
还有柜台上,那张崭新的契约。
林嫂走过来,声音发颤:“掌柜的,他、他这是……”
“收拾桌子吧。”单西非打断她,拿起那张契约,对折,再对折,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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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把自己关在灶间。
她重新和面,动作狠得像在捶打什么仇人。
澄粉筛了一遍又一遍,糯米粉磨得细腻如沙,薄荷叶捣得稀烂,青绿的汁液染透了白瓷碗。
蒸笼噗噗冒着热气,水珠顺着笼盖往下淌,滴在灶台上,积成一小洼。
她在生气。
生周永安的气,生那些客人的气,生这整个西市的气。
但最气的,是她自己。
因为她知道,周永安说的是实话。
沅清越两次造访,确实让这间铺子在西市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那些街坊的示好,那些客人的光顾,有多少是冲她的手艺,有多少是冲着“沅家大小姐青睐”这块招牌?
她分不清。
“掌柜的。”林嫂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小心翼翼,“外头……沅姑娘来了。”
单西非手一抖,竹签差点掉进面糊里。
她深呼吸,掀开布帘。
沅清越站在柜台前,正低头看那些撕碎的纸屑。
她今天穿得很素,月白襦裙配淡青半臂,头发绾成简单的螺髻,只簪一根素银簪子。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单西非忽然发现,这是她第一次在白天,这么仔细地看沅清越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清澈得像秋日的潭水,能看见底下细细的涟漪。
眼角微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疏离,但此刻,那里面漾着一点点歉疚。
沅清越先开口:“我是来赔罪的。”
“我今早才听说,周永安来过,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单西非看着沅清越,笑道:“沅姑娘消息真快。”
这会儿,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情绪该如何了。
“西市不大。”沅清越顿了顿,“但有些话传得快,有些话传得慢,比如周永安说我的那些,其实只说对了一半。”
她绕过柜台,走到单西非面前。
“我爹当年确实用过手段。”沅清越直视她的眼睛,“但他吞并的,都是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的黑心铺子。酥香阁的掌柜往点心里掺陈粮,福瑞轩,就是周永安那家,他们用发霉的糯米做粽子,吃坏了三个孩子。”
她说起她爹时,眼里满是骄傲:
“我爹买了他们的铺子,清退了原来的师傅,重新立规矩––––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才有了沅家今天的名声。”
单西非喉咙发紧:“那你……”
沅清越打断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不想吞并谁,也不想靠手段压人。
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做生意,是找到合眼缘的伙伴,一起把买卖做好。”
说完,她好似朝着单西非挑了挑眉眼,继续道:
“所以这契,你签不签,我都尊重。
签了,我们就是合伙人;不签,你就是西风小筑的单掌柜,我是来吃点心的沅姑娘。”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周永安那边,他的福瑞轩后厨什么样,我清楚得很。若真要论手段,该心虚的是他。”
单西非实在是想不明白,经商能力如沅家,她这初出茅庐的杂碎,如何就入了她的眼。
她听完沅清越的话,忍不住问道:
“沅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沅清越笑了。
“单西非,”她叫她的全名,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第一次见你,你站在柜台后数铜钱,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有意思,铺子都快撑不下去了,还死撑着不肯卖配方。”
她往前凑了凑,气息拂过单西非的耳畔:“后来尝了你的水晶糕,清清爽爽的,甜度正好。我就想,做这点心的人,大概心里也有一杆秤,不贪多,不糊弄,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退后一步,笑意未褪:“这世道,能守住本心的人不多了。我遇见了,就想护着。”
单西非眼眶发热。
她别过脸,盯着灶间门帘上那块补丁,那是林嫂前天才缝上的。
“契约我收着。”她听见自己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好。”沅清越点头,从腰间解下另一个荷包,这次是淡青色的,绣着一丛薄荷,“今天的点心钱,还有……”
她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包茶叶,用油纸包着,细麻绳扎紧,纸上用朱砂写着三个小字:雨前龙井。
“这茶配你的薄荷糕,应该不错。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