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墙的声音像在敲打一面闷鼓。

咚，咚，咚……

泥瓦匠老李的锤子落下，土坯墙簌簌掉渣，扬起一片黄尘。

单西非捂着口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面隔开灶间和堂屋的墙慢慢现出一个豁口。

阳光从豁口里漏进来，在积灰的地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单掌柜，你看这尺寸够吗？”老李停下锤子，抹了把汗。

单西非走过去，用手比了比：“再宽一尺，传菜口得能过托盘，不能太小。”

“得嘞。”老李又举起锤子，开始打磨。

阿青抱着簸箕过来，蹲下身收拾碎砖土块。

他额角的伤结了痂，动作还有些笨拙，但看得出来很卖力，一簸箕土装得冒尖才肯起身。

林嫂在后院清点搬出来的家伙什，将蒸笼、陶罐、锅碗瓢盆等物一一摊在油布上。

她朝着单西非的方向，大声喊道：“掌柜的，这口裂了缝的锅还留着吗？”

单西非走过去看，是口老铁锅，锅底有道细密的裂纹。

现在正是要用钱时候，单西非想都没想，便说：“留着吧，补补还能用。”

“补它干啥？”林嫂嘟囔，“都买新锅了。”

单西非手指抚过锅沿，眼里的留恋显而易见：“用顺手了，就像老朋友，有感情。”

她说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期待。

这间破旧的小铺，这些用顺手的旧物，都是她穿来这几个月一点点攒起来的。

现在要拆了，改了，变新了，就像蜕壳的蝉，知道会长出翅膀，但还是会疼。

“单掌柜舍不得？”身后传来声音。

单西非回头，看见沅清越站在院门口。

她今天穿了身方便行动的窄袖衫裤，藕荷色，腰间束着深青腰带，头发全绾起来用布巾包着，露出光洁的额头。

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沅姑娘怎么来了？”单西非迎上去，嘴角不自主地便带上了笑意。

沅清越把食盒递给她，一本正经道：“来监工，顺便带点吃的。赵叔说你们一早就忙活，怕是顾不上吃饭。”

食盒打开，竟有三层。

上层是肉包子，中层是小米粥。

下层是两碟小菜，腌黄瓜和酱豆腐。

整个食盒都还热腾腾地冒着热气。

单西非心头一暖，嘴角的弧度更是明显了：“谢谢。”

“谢什么。”沅清越走到墙边，仰头看那个豁口，“老李手艺不错，边线打得直。”

老李憨厚一笑，手下也不停，只抬头说了句：“沅小姐过奖。”

沅清越从袖中取出卷尺，拉开量了量：“豁口宽三尺二，高四尺。那是正正好，我可不是夸你咧，不过讲事实罢了。”

她收起卷尺，转向单西非：“冰窖的位置定好了吗？”

单西非引她到后院东北角，指着一处说：“就这儿，离井近，取水方便。”

沅清越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

“土质干爽，可以。挖深六尺，底下垫青砖，四壁用石板砌，顶上留通风口。

冬天存冰，夏天用，能撑三个月。”

单西非看着她包着布巾的侧脸，忽然想这位大小姐，到底在茶庄当过多久的伙计，才能把这些琐碎的门道摸得这么清楚？

她想着，便也就忍不住问了：“你以前……真的在茶庄做过？”

沅清越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笑道：

“做过半年，从扫地抹桌开始，到看茶沏茶，再到记账盘货。

我爹说，想管生意，得先知道生意是怎么做起来的。”

她说着好似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得更是明媚了：

“我还扛过茶包呢。五十斤一包，扛在肩上，走三步歇两步。肩膀磨破了，晚上疼得睡不着。”

单西非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眼前这个眉眼精致面容姣好的女子，扛着茶包在仓库里蹒跚，想着竟还有些……滑稽。

“后来呢？”单西非问。

沅清越倒是语气轻松，那挑起的嘴角弧度不见：

“后来也就习惯了，肩膀长了茧，走路稳了，也能看出哪些伙计在偷懒，哪些在用心。

再后来……就不需要扛茶包了。”

这话倒是让单西非感到意外，甚至感觉沅清越整个人都显得亲近了。

早些时候听她说自己是从伙计干起的，还觉得只是谦逊，或者以伙计之名，做着掌柜之事。

倒是没想到，她竟是真的从那杂活做起的。

---

午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老李、阿青、林嫂，加上单西非和沅清越，五个人围着一张临时支起来的木板桌。

肉包子管够，小米粥烫嘴，小菜爽口，吃得额头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