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看向朱颜,见她面色比方才好了些许,心下方稍安。目光落在她被血污浸染的衣袖和下摆上,那深色的血迹已干涸,在玄色劲装上结成暗红的硬块。
“你需要换身干净衣物。”他道,声音因方才的忙碌而略显微哑,“我去找福伯……”
“不必。”朱颜打断他,声音有些低哑,却依旧平稳,“你这里……有我能暂借的衣物么?中衣即可。”
她说着,目光掠过窗外。夜已深,雪未停,若此时叫醒老仆,难免引人注意。况且她今夜来此,本就不愿让更多人知晓。
司徒承怔了一下,随即点头:“有。”他将手中单拐靠回腋下,撑着双拐便要起身——左腿残端先轻轻点地借力,右腿那空荡荡的裤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他腰身暗暗使力,将那沉重的身子撑了起来。
就在他右手伸向靠在桌边的另一只拐杖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司徒承一怔,抬眸看去。朱颜已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那只未受伤的左手按在他腕上。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飞快掠过他那两条空荡的裤管,最后定在他眼中。
“你坐着。”她说,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
司徒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按着手腕的那只手压住了。她的手微凉,力道却稳,隔着中衣的薄薄布料,他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温度。那触碰极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他一时忘了言语。
朱颜已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向内间的衣柜。她步伐虽快,却因右臂有伤而不敢摆动太大,走得有些僵硬,却依旧带着一种武人特有的利落。
司徒承怔怔坐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细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按过的手腕,那处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司徒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局促:“柜子底部那几套是新的,从未上身,你……你挑一套合用的罢。”
朱颜没有回头。她打开衣柜。
入目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柜内衣物叠放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摞成几摞。素白中衣,靛青外袍,鸦青官服……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如同将作监里那些精密的机关部件,自有其秩序。这些衣物虽不织金绣银,却质地柔软,触手温润,她对绫罗绸缎所知甚少,但看得出来是上好的料子。
柜角放着几只素色布袋,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艾草、苍术、白芷,是驱虫防潮的。那香气混着衣物本身洁净的气息,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之感。
柜子底部确实放着几套崭新的中衣,料子柔软,折痕犹在,一看便知从未上身。可她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那些新衣上,而是落在上方一叠旧衣正上方——那是一套青色的中衣,领口袖缘的针脚细密匀整,叠得方方正正。
她伸手去拿,指尖触到那柔软的布料,忽然想起这柜中每一件衣物,都是那人亲手叠放、亲手收拾的。他撑着双拐,在这柜前,一件一件,仔仔细细。
她取了那套中衣,转身走回。
司徒承仍坐在原处,见她回来,目光落在那套中衣上,微微动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她已走到近前,将那套中衣放在他身侧的床榻之上。
“我穿这套”。朱颜说得理所当然,复又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
司徒承微微一愣,目光落在那套衣物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深处轻轻漾开。那套衣物他穿过许多次,洗得都有些旧了,却一直舍不得丢,只因那料子贴身舒服,颜色也合他心意。他没想到她会挑中这一套。
“那……”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你且换上,我去门外守着。”
他说着,撑着双拐便要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