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颜将那杯热茶饮尽，搁下茶盏，忽然道：“今日在砖窑里，见了些霹雳火球的成物。那东西做得精巧，比军中惯用的粗笨货色强出不少。”她说着，目光落在司徒承脸上，“你可知道那东西的制法？”

司徒承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略知一二。千机门擅此道，其霹雳火球与寻常不同，不在火药多寡，而在配伍与分层。”他说话间，那双修长的手自然而然比划起来，“外壳须用麻纸层层裱糊，干透后方可装药。药分三层，内层为爆药，中层为燃药，外层为引药，三层药性不同，配伍各异，方能炸开后散出漫天火星，延烧敌营。”

他说得专注，眉眼间便带了那种沉浸于技艺之中的神采。烛光下，他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手指比划间，指腹薄茧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朱颜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那双手上。那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正比划着火球的大小形状，每一动都带着匠人特有的精准。她忽然想起这双手方才为她包扎时的轻柔，想起那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她腰侧时的微凉触感。

“那配伍呢？”她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司徒承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这可是千机门的不传之秘。不过……”他顿了顿，“从砖窑里缴获的那些半成品，若让我细看几日，或可反推个七八成。”

朱颜点点头，没有再问。她心中藏着谢雍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底。此刻说出来，或许能得他参详，可那毕竟牵扯三品侍郎，牵连太广，她不能将他拖入这潭浑水。

她端起茶盏，却发现已空了。

司徒承见状，伸手去够茶壶，却被她按住手腕——又是那只微凉的手，又是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坐着。”朱颜道，自己站起身，提起茶壶，往炭盆边上的温水罐里续了些热水，重新沏了两杯茶。她做得自然，仿佛这屋子里她才是主人。

司徒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接过茶盏，低声道了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那套青色中衣上。那衣物宽大，却掩不住她身形的纤瘦挺直，袖口挽起处露出的手腕，细瘦却有力。

两人又说了些砖窑里的情形，司徒承问起抓捕经过，朱颜拣能说的说了几句，只道是那老者临死反扑，伤了她的手臂。她说得轻描淡写，司徒承却听得眉心微蹙，目光在她手臂上那包扎好的伤处停了停，眼中疼惜之色一闪而过，终究没有多问。

也不知说了多久，炭火渐暗，茶已喝了两三巡。司徒承抬眸看了看窗纸，雪光映照下，已分不清是深夜还是将近黎明。

“夜深了。”他轻声道，目光转向朱颜，“雪这么大，路上难行。你若不嫌弃……就在此处歇一宿罢。”

他说得极轻，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却不敢看她，只落在那空了的茶盏上。

朱颜看了他一眼，道：“我去厢房便是。”

“厢房久未住人，潮得很，也冷。”司徒承忙道，抬起头来，烛光映在他眼中，那温和的眸光里带着一丝急切，“且没有炭火，你这伤……”

“那便我去厢房，你歇在这里。”朱颜说着便要起身。

“朱大人！”司徒承也撑着双拐站起身，动作有些急，左腿残端点地时似乎用力过猛，那残端末端触地的一瞬，他眉心骤然一蹙，却顾不得疼，“你身上有伤，岂能去那阴冷之处？还是我去厢房……”

他说着，已拄着拐杖要向门口挪去。左腿残端轻点地面，每一点地，那残端末端便承受一次压力，他的眉心便跟着微微一蹙；右腿那空荡荡的裤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烛光下，那晃动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细长。

朱颜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还是那只微凉的手，还是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站住。”她道，声音平平的，却让人无法违抗。

司徒承被她按住，动弹不得，只能抬头看着她。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局促，不安，还有一丝深藏的、小心翼翼的期盼。他的额角沁出细汗，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你这般出去，是想冻死在那厢房里么？”朱颜道，目光落在他那两条空荡的裤管上，又移回他脸上，“莫说胡话。”

司徒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按着手腕动弹不得。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手，那手指纤细，指节分明，按在他腕上，力道稳得惊人。

“那……”他低声道，声音有些哑，“那我在房中那张榻上将就一晚便是。”

他说着，目光转向屋角那张窄榻。那是他平日累了小憩之处，窄窄一张，仅容一人蜷身。

朱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看了看他那两条空荡的裤管，眉头微微蹙起。那张榻太窄，他若睡上去，残肢无处安放，左腿那截残端无处搁置，怕是整夜都要悬着或压着，那胀痛酸痛，如何能睡？

“不必。”她松开他的手腕，转身走回床边，竟在床沿坐了下来，“就睡这里。”

司徒承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双拐撑着身子，两条空荡的裤管在烛光下轻轻晃着。他看着坐在他床沿的朱颜，看着她身上那套他的青色旧衣，看着她微微抬眸看向他的目光，一时竟忘了言语。

“这……”他喉结微微滚动，“这于礼不合。”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撑着双拐，缓缓向她走近一步，左腿残端点地，右腿裤管轻晃。他在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却坚决。

朱颜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和却坚定的眼眸，看着他因久站而微微沁出细汗的额角，看着他因残肢承重而微微绷紧的下颌。她忽然想起当年在军中，风餐露宿，与将士们挤在一处，男男女女，哪管得许多。可那不一样——那时是军令如山，生死相托；此刻……

“当年在北境，将士们不分男女，挤在一处避寒。”她道，声音平平的，“男女之别，在生死之际，算不得什么。你也不必拘泥。”

司徒承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那是军中。”他道，声音温和却清晰，“朱大人那时是将士，此刻……是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温和的眼眸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这里是我的府邸，朱大人不必委屈自己，再受军中之苦。”

朱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却让她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漾起了从未有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