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承。”她唤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

司徒承微微一怔，看着她，等着她下面的话。

“你知道的。”朱颜道，目光直直看着他，不躲不避。

司徒承沉默了。他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从她今夜叩门的那一刻起，从她按住他手腕的那一刻起，从她挑中他那套旧衣的那一刻起，他便隐隐知道了。他不仅知道，他还放任了一切的发生。

但他知道又如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条空荡的裤管，看了看那在烛光下轻轻晃动的、空无一物的裤腿，又抬起头，看向她。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温和，却让人心疼。

朱颜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的左手抬起，似乎想触碰他的脸，却在中途停住，只是轻轻落在他肩头。

“那我现在便离开。不扰司徒主事休息。”她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她说完，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司徒承站在原地，看着她向门口走去的背影。那背影挺直，脚步稳当，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她走到门边，看着她伸手去拉门闩，看着她那动作牵扯右臂伤口时微微一顿的身形。

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混在窗外的风雪声里，几乎听不见。可朱颜却听见了。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司徒承撑着双拐，缓缓挪到床边，缓缓坐下。坐下时，他身子先矮下，左手撑住床沿，再将那截空荡的右腿残端小心地搁在床上，左腿残端则微微前伸，脚掌虚点着地面——那是残肢不能承重，只能这般悬着或轻触地面。烛光下，他那两条空荡的裤管赫然入目，左腿从膝下便空空如也，裤管下半截软软地堆叠着，隐约可见里面裹着白棉布的残端形状，浑圆而平缓；右腿更是从大腿根部便什么也没有了，整条裤管扁塌塌地贴着床褥，什么也撑不起来。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管。

“留下来罢。”他轻声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朱颜回过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他身上，将他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分明。他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眉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他那双修长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分明，指腹薄茧在烛光下泛着微光。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锁骨之下，那胸膛的轮廓虽清瘦，却隐约可见肌理分明，是常年劳作锤炼出的紧实——那是在将作监里与木石铁铜打交道，日复一日锤炼出的筋骨。

他就那样坐着，两条空荡荡的裤管在烛光下轻轻晃着。那模样，分明残缺得让人心疼，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静的力量。

朱颜看着他，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走回床边，在他身侧坐下。

“伤口疼。”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脸上，“陪陪我。”

司徒承抬起头，看着她。烛光映在她眼中，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竟有了一层从未有过的柔和，如同冰雪初融，露出下面温润的水光。

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好。”他轻声道，声音低低的。

朱颜微微侧身，将身子靠向床头，却没有躺下，只是倚着。她抬眸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微微绷紧的下颌上，落在他那双因局促而不知该放在何处的手上。

“躺下罢。”她道，“你这样坐着，腿不疼么？”

司徒承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他当然疼。左腿残端胀痛，右腿残端酸麻，从方才到现在，他已撑了太久。可他……

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撑着身子，缓缓躺下，将两条空荡的裤管在床上放平。躺下时，他先用手臂撑住身子，再将那截空荡的右腿残端小心地挪正位置，左腿残端则微微调整角度，让那裹着棉布的残端能够平放，不至于受压过甚。那残端搁在床褥上，只微微隆起一个平缓的弧度；右腿从大腿根部以下便空空如也，那裤管扁塌塌地贴着床褥，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虚空。

他就这样躺着，身侧半尺之遥，便是她。

朱颜也躺了下来。她侧过身，面对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烛光从侧面映来，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分明——眉骨清朗，鼻梁挺直，唇线温和，下颌线条清瘦却有力。这是一张好看的脸，平日里温和沉静，此刻却因局促而微微绷着，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少年气。

“你怕什么？”她忽然问，声音低低的。

司徒承转过头，看向她。两人离得这样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垂下眼帘，轻声道：“怕唐突了你。”

朱颜没有说话。她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雪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炭火将熄，余温尚存，昏黄的光晕笼着这一方天地。

司徒承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清澈，坦然，没有半分躲闪。

他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