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苍凉却不屑的笑。

他岂能不知张弘范的算盘？他文天祥是大宋的右丞相，是天下抗元义士的精神支柱。

张弘范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这块“招牌”——要借他的降，碾碎崖山最后的抵抗，瓦解天下百姓的忠肝义胆！

他文天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王惟义！”文天祥猛地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铿锵，如金石撞击，“我大宋列祖列宗，以仁德治天下，恩泽万民。尔等鞑子，以铁骑踏我河山，屠戮我百姓，倒行逆施，人人得而诛之！想让我降？除非黄河水清，日月倒转！”

王惟义一愣。

文天祥一步步向前走，元兵竟下意识后退半步。

“你们以为，毁我城池，杀我子民，便能夺我江山？错了！”

他停下脚步，环视四周黑压压的元兵，突然提高声量：“江山是什么？江山不是那几座城、几块地！江山是人心！是千千万万百姓心中，那份对故土的眷恋，对正道的坚守！”

火光照亮他染血的面容，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我文天祥，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我就站在这里，告诉你们——只要我还能喘一口气，大宋就没有亡！只要天下还有一人记得‘正气歌’，华夏脊梁就不会断！”

王惟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勒住马缰，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活捉他！”

“且慢！”文天祥猛地抬手，从腰间解下玉盒。盖子掀开的瞬间，莹白的粉末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元兵们愣住了。

“此物名‘龙脑香’。”文天祥捻起一撮，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家常，“入口即化，穿肠腐骨。是我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体面。”

“丞相——！”身后残存的亲兵哭喊。

文天祥没有回头。他看着王惟义，看着张弘正，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五坡岭，一字一顿：“国亡不能救，是为臣者最大的耻辱。今日，我文天祥以死谢罪——但我要你们记住，我死，不是因为我败了，而是因为我不愿与尔等同流合污！”

他仰头，将整盒龙脑香倒入口中。

冰冷的粉末滑过喉咙，瞬间化作烈焰。剧痛从腹腔炸开，像有千万根钢针在五脏六腑里搅动。文天祥身体一晃，嘴角渗出黑血，却硬生生站稳了。

“咳咳……”他咳出血沫，却大笑起来，“痛快！痛快！”

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震得元兵面面相觑。

“刘子俊！”文天祥朝着远方嘶喊，仿佛那个替他去死的汉子还能听见，“邹沨！萧资！陈龙复！还有所有为大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弟兄们——黄泉路上慢些走，等我文天祥一步！”

毒发得极快。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孩童的诵读声好像在半空中、在他耳畔飘来飘去，那是他亲手写下的句子：“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够了。

此生能写《正气歌》，能率义军抗元，能在这五坡岭以死明志——够了！

他缓缓向后倒下。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看见几双牛皮战靴围拢过来。“逮着了！”张弘正的粗嘎嗓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穿透了耳边的轰鸣。

这个鞑子将领仰天大笑，声音里满是得意，“是文天祥！真的是文天祥！老子抓到这条大鱼了！”

“抓住文天祥了！”

“抓住文天祥了！”

“抓住文天祥了！”

元兵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整座五坡岭都在颤抖。

冰冷的铁链，如同毒蛇般缠上了文天祥的手腕，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被元兵粗暴地抬起来，拖下了山。

夕阳彻底沉入了西山，山火还在烧，将半边天染成永恒的血色。而在那片焦土之下，刘子俊、萧资、邹沨和无数无名士卒的血，正缓缓渗进泥土深处。

千年流转，岁岁春深。

这片饱经劫难的土地上，草木依旧破土抽芽，疯长成燎原的碧色苍茫！

而我华夏儿女，无数先烈，亦如这生生不息的草木，以血肉为薪，以脊梁为柱，前赴后继，死而后已！将这多灾多难的山河，一寸寸护在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