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摇晃。
不是岭南山地那带着土腥气的风,而是真正属于海洋的、辽阔单调的、带着咸涩味的海风。耳边是木质船体受压发出的“嘎吱”声,还有水手们赤脚在甲板上跑动的闷响。
文天祥睁开眼。
视线先朦胧,再清晰。
头顶是低矮的、带着新鲜桐油气味的船篷。他躺在一张简陋的铺上,身下垫着粗糙的毡毯。
嘴里是浓重的苦涩和麻木,喉咙火烧火燎般疼痛,四肢百骸却沉重得如同灌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费莫大气力。
他没死。
龙脑香的毒,或许剂量不足,或许他命不该绝于自戕,又或许,是元军发现及时,用了手段——他看见旁边矮几上放着半碗未饮尽的、气味可疑的汤药。
被俘了。
此刻,正置身于元军的战船之上。
船舱的门帘被掀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外面过于明亮的天光和水光。
来人未着全甲,只一身锦缎常服,腰束玉带,面容称得上英武,蓄着长长的胡须,长须垂至胸前。只是眉宇间锁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和一丝刻意收敛的、猎手逮到猎物的锐利。
他踱步进来,目光落在文天祥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复杂的、似赞叹又似嘲弄的神色。
“文丞相,醒了?”
张弘范开口,声音平和,甚至算得上客气,字字清晰,敲打在静谧的船舱里。
“鄙人张弘范。丞相冰霜之节,令人钦佩。只是,何苦如此?”
文天祥闭上眼,不予理会。胸腔里却一阵翻江倒海,是毒药残留的灼痛,更是屈辱和悲愤。
张弘范不以为意,在舱内仅有的另一张凳子上坐下。
“我大元皇帝,天命所归,四海宾服。赵宋气数已尽,丞相乃当世人中英杰,何必为这朽木枯株,而殉不必要的忠义?”
“崖山,弹丸之地,张世杰、陆秀夫之辈,负隅顽抗,不过是以卵击石,徒增死伤耳。”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诚恳了几分,却也透出不容置疑的压力:“如今两军对峙,血战在即。丞相名满天下,若肯修书一封,劝谕张、陆诸位,晓以天命,示以利害,令其罢兵归顺,既可免崖山生灵涂炭,丞相亦不失封侯之位,青史留名,岂不两全?”
劝降。终于来了。
文天祥心里冷笑。那股冰冷的、铁一般的意志,从绝望的深渊里重新凝聚起来。
他缓缓睁眼,看向张弘范。声音因虚弱和余毒变得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
“我兵败被擒,天不佑宋,夫复何言?要我屈膝劝降,毁我名节——绝无可能。”
张弘范脸上的客气淡了些,目光陡然锐利起来:“丞相,《正气歌》写得好,‘时穷节乃见’。可节义是虚名,性命是实在!崖山上下,多少人性命,系于丞相一念!你忍心看他们因你一念之执,尽数化为飞灰?”
“执?”
文天祥喉头滚动,咽下那股腥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迸出:“文某心中所执,非为一姓之兴亡。乃是为华夏衣冠,为千秋道统,为一点不可磨灭的‘正气’!”
他猛地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刺张弘范,那眼里燃着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光,“这正气,或许挡不住蒙古铁骑,却能存于人心,照彻史册!张元帅麾下铁骑纵横,可曾读过圣贤书?可曾明白——这世间,有些东西,是刀剑砍不断,烈火焚不尽的!”
船舱里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着船板,一声,又一声。
张弘范定定地看着他,脸上最后那点伪饰的温和终于褪去,露出属于征服者的冰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他缓缓站起身。咬着牙道:
“好。好一个‘存于人心,照彻史册’。”
他走到舱门口,复又停下,背对着文天祥,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冷,“那就请文丞相,好好看着。”
“看看你所说的‘正气’,如何挡得我大元的如山舰阵,如雨箭矢。”
“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赵宋的最后一点星火,如何在崖山……彻底熄灭!”
帐帘落下,船舱重归昏暗。
文天祥挺直的脊背,在那身影消失的瞬间,难以抑制地微微佝偻下来,剧烈的咳嗽冲破压抑,在空荡的舱室里回荡,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一个声音在心里回荡:
“今日被俘,然大宋河山尚在,忠义尚在!元狗纵能囚我身,岂能囚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