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凌迟。

他被严密看守在这艘高大的楼船之上，活动范围仅限于船舱和一小片甲板。

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南面的那片海域。以及海域中隐约浮现的、如同受伤巨兽般蛰伏的连绵黑影——那是宋军最后的船阵，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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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舢板！东北方有舢板！打着……打着残破的‘文’字旗！”

负责崖山警戒瞭望的兵士进来禀报。

帐内所有人浑身一震。张世杰一个箭步冲出行营，陆秀夫将小皇帝交给宫女，紧随其后。

风雨里，一艘几乎散架的小舢板像片枯叶，被浪头抛向了崖山海岸。船上趴着三个泥血模糊的人，其中一人手臂仍死死缠着一面撕裂的旌旗——正是文天祥的军旗。

“快！救人！”张世杰吼道。

水手抛下绳索。那三人被拖上了岸时，只剩一口气。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卒，喉咙里呛着海水，却挣开搀扶，扑跪在张世杰和陆秀夫面前，额头将岸边的泥石磕得砰砰响：

“张枢密！陆相公！我们……我们是从五坡岭突围出来的……文丞相他……他……”

老卒哽咽难言，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团用油布紧裹的东西。油布揭开，是一封被血浸透又晒干、硬如铁片的信，以及半块雕刻着精细云纹的玉珏——是文天祥随身之物。

陆秀夫指尖发颤，展开血信。文天祥飞扬遒劲的字迹，此刻被血污和雨水浸染得斑驳，却依旧力透纸背：

“世杰、秀夫二位钧鉴：天祥力竭于海丰五坡岭，恐不免遇难。然粤地义旗未倒，星火仍存。望护圣驾，据海角以待天时。”

“人生自古谁无死？取义成仁，今日虽死，犹生之年。勿悲勿念，惟愿大宋社稷，存续一线。天祥绝笔。”

信末，还有一行稍小的字，墨迹迥异，似是仓促后加：

“闻太后、陛下安，于愿足矣。北虏欲以我邀众，决不受辱。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诸君保重。”

海岸上一片死寂，只有风浪嘶吼。张世杰一把抓住老卒衣襟，目眦欲裂：“文丞相现在何处？！说！”

老卒涕泪横流：“十二月二十日，元军张弘范部重兵合围五坡岭……丞相亲率卫队断后，命我等携信与玉珏分头突围，嘱务必交到朝廷……我们冲出来时，回头看见……看见丞相吞了龙脑香自尽，被、被元军锁拿……后来路上听得溃兵传言，丞相被俘了，就押在元军中军！张弘范要将他解来崖山！”

“砰！”张世杰一拳砸在舢板上，木屑刺进拳头，鲜血淋漓：“张弘范……老子誓要杀你！”

陆秀夫捏着信纸，指节青白。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里云霾，看见那被枷锁镣铐的身影。

杨亮节夺过血信，扫了几眼，脸色灰败：“完了……文山被俘，义军必散……我们最后一条陆上退路，断了。”

“住口！”陆秀夫猛地转身，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浪，“文丞相信中说‘星火仍存’，说‘取义成仁，犹生之年’！他是告诉我们，只要精神不死，大宋就还有希望！此刻气沮，对得起丞相绝笔吗？！”

他深吸一口气，将血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贴近心口。

又拿起那半块玉珏，温润的玉石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他将玉珏举起，声音传遍鸦雀无声的海岸：

“这是文丞相的随身玉珏。他曾言，‘环佩铿锵，忠节之音’。今日玉碎，其音不绝！”

“传令各船：文丞相为保社稷，不幸被俘，然其志如山，其节如璧！我等效忠陛下、护卫海疆之志，当比丞相更坚！继续坚守崖山！”

“继续坚守崖山！”张世杰赤红着眼睛，跟着咆哮。

“誓死坚守崖山！”

“誓死坚守崖山！”

“誓死坚守崖山！”

无数兵士举着拳头，含着热血高呼不止。

命令层层传下，悲愤化作一股凝重的力量。崖山开始积极准备应敌。陆秀夫走回行营，小皇帝赵昺仰着脸，怯声问：“陆相公，是文丞相……出事了吗？”

陆秀夫蹲下，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将半块玉珏放在他小小的掌心：“陛下，文丞相暂时不能来护卫您了。但他把他的‘忠节之音’留给了陛下。您要记住这玉的温润，更要记住写字人的风骨。大宋，还没有亡。”

孩子握紧冰冷的半玉，似懂非懂，用力点头。

海上，元军暂时还没有来。但是每个人心头，都压上了更沉重的巨石——文天祥被俘，不仅意味着陆上抵抗的核心倾覆，更象征着一个时代气节的危殆。

陆秀夫走到帐外，望向北方，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挚友对话：

“文山兄，撑住。只要海舟尚在，陛下尚在，大宋……就还没到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