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明远抱着一捆干柴走近，见她半边身子探在船外，忙伸手扶了一把。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腕，只觉触手冰凉，却硬邦邦的，藏着一股子韧劲。

黄小麦回头，冲他灿烂一笑，露出两排白净的牙：“躲着也是挨冻受饿，不如做点实在的。海水一个劲灌，再不排净，到不了崖山，咱们就全得折在这浪里了!”

她说着，抬手指向舱里面如死灰的难民，声音掷地有声：“李大哥你看，他们都觉得天塌了。可天塌了，总得有人顶着！”

李明远没再说话，也拿起木桶，跟着她一起往船外舀水。他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做起这些粗活来，远不如黄小麦利落，指尖很快被磨出了水泡。黄小麦瞥见了，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片晒干的草药，捻碎了按在他的水泡上，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你一个姑娘家，倒比我们这些大男人还硬朗。”李明远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几分赞叹，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柔和。

黄小麦的笑却敛了，她转头望向苍茫大海的尽头，那里，崖山方向的烽烟隐约可见，像一点不灭的星火。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砸在海面上：“硬朗算什么？我想做的，不过是像文丞相那样，救万民于水火！让你我这样的老百姓，不再白白地冻饿而死、不再丢了性命，不再颠沛流离！”

李明远舀水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路逃难，他听过太多人哭嚎大宋将亡，听过太多人抱怨命途多舛，甚至他自己，素来饱读诗书，那颗心怀天下的赤诚之心，也在颠沛中磨去了锋芒。可眼前这个姑娘，竟在这逃难的破船上，说出这般滚烫的话。

“文丞相起兵勤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青史留名。”黄小麦抬着头，海风掀乱她的发丝，她却浑然不觉，眼里的光，比海上的天光更烈，像是燃着一簇火，“我没他的文韬武略，没有他的声名威望，可我有一双手！”

“我会织布，会纺纱，我能找生路！哪怕拼上我这条命，我也要让黎民百姓穿上保暖的衣服，吃上饱饭，让天下寒士不再饥寒交迫！就算不能名垂青史，我也甘之如饴！！”

她站在颠簸的甲板上，挺胸抬头，像一株迎着风浪生长的劲草，越是艰险，越是挺拔。

海风吹得她那身道袍猎猎作响，那张算不上绝色的脸，此刻却因这胸间的大志，熠熠生辉，晃得李明远移不开眼。

李明远怔怔地看着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温温热热的，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喉结滚了滚，半晌，轻声道：“你想做的事，定会成的。”

黄小麦转头看他，见他眼底盛着满满的笃定，心底忽的一暖。她知道，这书生看似文弱，心却是热的，是赤诚的。

“借你吉言。”她笑了，眼里的光软了几分，“到了崖山，若大宋打了胜仗，若能见到文丞相，我定要跟他讨教讨教，如何才能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话音未落，巨浪轰然砸来，船身剧烈摇晃。黄小麦没站稳，身子一晃，直直栽倒。李明远眼疾手快，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掌心触到纤细的腰肢，温热的触感传来，李明远的脸倏然红了，连忙松开手，局促地移开目光，低声道：“小心些。”

黄小麦也有些赧然，拢了拢衣襟，笑说：“谢了。”

夕阳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浪涛拍着船身，碎成漫天金鳞。李明远坐在船尾，看着黄小麦又去帮船工调整船帆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里漾着柔和。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卷纸，提笔蘸了点海水，在纸上落笔写下几行字，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个忙碌的身影，心底的爱慕，像藏在深海里的珍珠，温润而明亮，悄悄生了根，不曾宣之于口，却早已刻进眼底。

傍晚，风暴终于退去。海面重新归于平静，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金红色的霞光铺在海面上。美得惊心动魄，又美得有些不真实。

陈老五粗着嗓子清点人数，声音里带着庆幸：“还好，都在！就是有两个娃儿吓病了，烧起来了。”

他掂了掂米袋，眉头拧成疙瘩：“粮食，还能撑三天。”又指了指那两皮囊淡水，“淡水……省着点喝，也只够撑三天。”

“那三天后呢？”有人怯生生地问，声音里满是绝望。

陈老五没回答。他走到船头，凝着南方。许久，才沉声道:“都看见文丞相了吗？那样的人，家破国危尚且挺着，咱们这些蝼蚁，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活着，就有盼头！”

夜里，海里静得只剩浪涛声。黄小麦蜷在船板的稻草里，睡着了。梦见了那双眼睛——烧在灰烬里的火，在黑暗里亮着，一直亮着，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