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拖着尾音消散在走廊里,教室里的喧闹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涌出来又慢慢沉淀。江喻低头收拾书包,指尖划过皱巴巴的试卷边缘,上面的红叉像没长齐的牙,歪歪扭扭地啃着他的耐心。后颈忽然传来一阵轻痒,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转头时,一只手正悬在半空,手里攥着个红透的苹果,果皮上还沾着几点水珠,在白炽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江喻。”江顾然的声音有点发紧,递苹果的手顿了顿,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耳根腾地泛起一层红,“我……从食堂拿的,今天加餐剩下的。”他说着,视线慌里慌张地瞟向窗外,落在操场边那棵老槐树上——上周聊起灯会时,江喻就是这样望着窗外,沉默得像块石头,他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江喻家庭信息表上“父母”那一栏的“已故”,那句到了嘴边的“我妈塞的,说吃了明目”硬生生卡成了喉咙里的刺。
江喻捏着苹果,果皮上还带着食堂保鲜柜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皮肤渗进来,激得他指尖微颤。他抬头时,正看见江顾然手忙脚乱地扯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侧脸在走廊透进来的灯光下绷得有点僵硬,下颌线绷成一条紧直的线,像他草稿本上反复涂改的辅助线。
“谢了。”江喻把苹果塞进书包侧袋,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什么,指尖碰到袋里的硬壳笔记本,那是上周整理书包时翻出来的旧物,封皮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还是小学时妈妈给买的。他知道江顾然不是故意的,就像上周在走廊撞见,对方兴高采烈地说“全家要去看灯会,我妈说要带桂花糕”,见他没接话,那股兴奋劲儿瞬间蔫下去,愣了两秒就慌忙转了话题,说“其实灯会人挤得很,还不如在家啃苹果”,当时江喻望着他泛红的耳根,忽然想起自己书桌抽屉里的旧相框,照片上父母站在灯会的灯笼下笑,妈妈手里的桂花糕沾了点糖霜,亮闪闪的。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卷着操场的草香扑过来,江喻把校服外套拢了拢,袖口磨得有点起毛,是去年冬天穿旧的。江顾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在地上滚出一串轻快的响,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听说巷口馄饨摊的老板以前是大饭店的厨师,他做的辣椒油里加了芝麻和花生碎,搅在汤里香得能把魂勾走。”他没提“一起去”,只是望着远处的路灯,灯光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星子,像在说给空气听,手指却下意识绞着书包带——中午去文具店时,老板娘说江喻早上来买过橡皮,还问有没有带香味的,当时他捏着那块印着小熊的橡皮,忽然想起江喻草稿本上总是擦不干净的铅笔印。
江喻踢开脚边一块碎砖,砖片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路灯的底座上停住。“嗯,”他应了一声,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上周三早自习,江顾然趴在桌上补觉,阳光落在他头发上,像撒了把金粉,当时自己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发呆,草稿纸上画满了无用的线,对方忽然迷迷糊糊抬起头,嘟囔了句“辅助线画错了”,手指点在他画歪的地方,温度透过薄薄的纸传过来,暖得他指尖发麻。“上周路过时闻到了,挺香的。”他补充道,视线落在江顾然绞着书包带的手上,那双手早上还帮他捡过掉在地上的笔,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江顾然猛地转过头,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连带着鼻尖的小雀斑都清晰起来。“那……明天早上?”他的声音有点发颤,像被风吹得发抖的树叶,“我知道他六点就出摊,去晚了就没位置了。”说完又觉得太急,慌忙补充,“当然你要是不想起那么早……”
“好啊。”江喻打断他,低头笑了笑,书包侧袋里的苹果轻轻硌着腰侧,带着点踏实的重量。他想起妈妈以前总说,早上的馄饨要吃第一锅,汤最鲜,那时候爸爸会牵着他的手,走在巷口就能闻到香味,妈妈已经坐在摊子前,面前摆着两只白瓷碗,热气腾腾的。
江顾然的笑一下子绽开,比头顶的路灯还亮,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我五点五十在巷口等你?”他往前凑了半步,影子在地上忽然拉长,和江喻的影子叠在一起,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