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人来了!”
姜愉在喧闹中抬眼看去。
一大片阳光洒在那人的身上,有些刺眼。她穿着一件短上衣,白纱的半身裙,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头泛着光泽的黑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间。
姜愉愣了神,心脏里仿佛有什么在急速复苏,怦怦跳的剧烈。
当她缓缓转过身,姜愉眼中的场景轰然崩塌,一片蔚蓝大海从雾中浮现。
当时正值盛夏,姜愉步行到海边拍摄夜景。星辰紧贴云层,在静谧的墨海中起起伏伏,仿佛是无数双透亮的眼在眨。岸边灯火通明,似乎把宽阔的沙滩都照亮了一小块。
咔嚓拍了几张,都不得他的心。姜愉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接手了那台有些老旧的相机,趁着放假就去往人迹罕至的地方拍摄风景,尤其喜欢那些奇异嶙峋的景色。
都市毕竟离自然太远,没有高耸入云的独山,也没有百转千回的怒河。
姜愉走走停停。
大海并不平静,有些涌上沙滩的海水打湿了他的鞋。手机内置的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显得微弱,只能勉强照亮周围半米的距离。
有什么黑的圆的东西被海浪送上了岸,姜愉停下脚步,远远一照,光芒立刻被吞噬。莫名好奇,他快走几步,想去找那样东西。
等离得近了,他就认出那是一只捕鱼的网子,还是一只收获颇丰的网。
这里的人不喜欢海,但喜欢在海里捕鱼。有些人会一大早就投下渔网,第二天才会得空拿回,或者永远都不来取回。
网里伸出些海藻,姜愉只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一条布满鱼鳞的尾巴正不停拍打在沙滩上。
渔网材质很好,为了防止鱼类逃跑,特意编织的很密。姜愉用嘴叼着手机打光,摸遍全身,终于在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小刀。估计是白天拆快递时顺手放进去的。
姜愉哭笑不得,一边切割渔网,一边安慰里面的鱼:“不要乱动,马上就好了。”
渔网应声而断,姜愉顺势划了个大口子,同时松了口气。那条鱼大概是被困许久了,一有出口便飞速地跃入海中不见了。
这块海域本来是被划入旅游景点内的,禁止渔民打鱼,再说解救了鱼也是为保护环境做了贡献,姜愉厚脸皮地想。
只是有些可惜没能见到那鱼的真实模样。
姜愉照向海面,暗沉的海面除了鱼跃下留下的巨大水纹,便只浮着一大团海藻,估计是刚才鱼着急脱困带下去的。
海面逐渐平静,姜愉不死心地照着海藻四周找寻,无望后慢慢蹲下来,盯着海藻发呆。
那一定是条很漂亮的鱼,因为鱼的尾巴在月光下闪着冷清的光。姜愉叹了口气,既失落又庆幸。在站起身时,他突然瞄到那团海藻周围冒出了一串气泡。
他重新蹲下来,把光源移远,以免刺激到鱼,柔声喊:“小鱼?”
气泡密了些,海藻逐渐凸起,一张带着懵懂的脸浮现,像极了恐怖电影里女鬼的出场。
后来姜愉格外庆幸当时的自己没有被吓得一边尖叫一边逃跑。
海藻般的长发垂落在腰间,白皙的肤色比天上月还亮。胸部被海藻缠住,水底下掩着的是她漂亮的湛蓝鱼尾。
“真漂亮。”他忍不住赞叹。
姜愉的工作非常清闲,工资足够支撑生活。又遇上周末,他一大早就提着一桶活鱼来到了海边,期望能够再见到那条鱼。
海边寂寥,甚至没有人出船。姜愉所在的城市是个慢悠悠老人,越新潮的东西他越不喜欢,他留下了小部分人,把大部分人赶向了更繁华的大都市。
所以,渔网的主人大概也是找不到了。就像姜愉的同事,明明昨天还互相打招呼,第二天就人去桌空。
如果不是为了有空拍风景,他的选择估计也跟那个同事一样。
海风吹拂而过,让人精神一振。姜愉找到昨晚遇见人鱼的位置,放下桶坐着默默等待起来。
太阳渐渐升起来,溢散的光芒将周围染的金黄。海面上传来拍水声,姜愉惊喜地站起身,就看到人鱼浮在海里,嘴里哼着他不认识的歌,见到他的时候仿佛遇到了鬼,吓得眼睛都瞪大了。
见她转身就要往海里逃去,姜愉连忙抓住一条鱼递过去,“小鱼,给你吃!”
早上刚买的鱼活力还很好,挣扎着要从他手中挣脱,姜愉只觉得手中滑溜溜,双手上阵,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鱼一甩尾拍在他脸上,潇洒地落到了海里。
“……”脸上顶着个红印的姜愉呆愣着收回手,比刚刚小鱼的表情还傻。
人鱼皱着眉,眼神很复杂。
……
那次的遇见自然是空手而归。鱼也丢了,小鱼也没钓上。而且,姜愉隐约觉得小鱼应该是把他忘了,但他又找不到资料介绍人鱼的脑容量是多少。
为了弥补上次见面的遗憾,姜愉找到了隔壁领居家刚上高三的女儿。理由是免费补习,简直戳到了领居阿姨的心窝窝上。
“小姜进来啊,婷婷就拜托你了。”
“好嘞。”
姜愉有些忐忑的坐在沙发上。他上次回家后搜了许多关于人鱼的资料,但都没介绍人鱼爱吃什么,只好来问问这位传说中的“人鱼”研究大师。
眼看着身穿黑衣黑裤的女孩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浑身散发着怨气,稍显稚嫩的脸上满是死寂。她手上捧着物理书,走路颤巍巍地,黑眼圈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这,是怎么了?
“你还好吗,没生病吧。”他有些担忧。
“没事,只是感觉大脑好像被僵尸吃掉了。”
姜愉没懂她的意思,只感叹小孩就是小孩,说话那么时髦。
……
补习完,姜愉揉了揉太阳穴,余光中看到楚云婷已经瘫在沙发上,嘴大张着,隐约中可以看到魂魄飘荡在外面。
刚才那一个小时的物理知识讲解,对二人的精神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打击。这让楚云婷想到同桌说的一句话:“我对物理就像是舔狗对女神,做再多都没用。”
“婷婷,”姜愉斟酌着开口,“你了解美人鱼吗?”
刚才还瘫在沙房上装死的人仿佛吃了还魂丹,一下子蹦起来,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又是怎么了?
他生怕是自己哪里刺激了人,在客厅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默默掏出了手机打算给领居阿姨打电话。
喜庆的铃声响起,就听到那紧闭的房门被啪的一声打开,黑眼圈严重的宛如熊猫的楚云婷拿出一叠纸放在了桌上。
他不动声色挂了电话。
“这是什么?”
“你不是要了解美人鱼吗,我养了很多,有不会的你尽管问我。”楚云婷的眼睛亮的吓人。
姜愉犹豫着拿起一张纸,发现上面画了一条银色尾巴的人鱼。桌子上的那叠纸都是画的不一样的美人鱼。
“这就叫养吗?”
“对啊,你想问啥问吧,”看姜愉那犹豫的样子,楚云婷立刻拍着胸膛保证,“你放心,我谁也不会告诉。”
“……那好吧,”他闭闭眼,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你知道人鱼喜欢吃什么吗?”
看她一脸懵,姜愉就把买鱼喂鱼的事说了,楚云婷还当他在玩游戏,支支吾吾地说:“应该是鱼太大了,你要不买点小鱼干喂呢?”
姜愉恍然大悟。他向人道完谢,美滋滋地回了家。
晚上吃饭的时候,楚云婷拿捏着措辞委婉问:“妈,隔壁的姜叔叔是不是生病了啊?”
又是一个周末,早上凉风习习,姜愉抱着从网上买的精品小鱼干悠悠走向海边。
这次,他势在必得。
海面平静无波,他看了会,心绪也平静下来。就这么被稀薄雾气围拢着,等候太阳的万丈光芒。
与日出一同到来的,是人鱼身上鳞片反射出的碎光。她一见到姜愉,就吓了一跳,估计又把他忘记了。
不过很快,姜愉就掏出了他的杀手锏——小鱼干召唤术。
他摸出一尾鱼干,噙着亲切的笑意慢慢靠近,递到人鱼面前,“你想吃吗?”
人鱼打量了他一会儿,一双黝黑的大眼睛转了转,她伸出手接过鱼干放在鼻尖嗅了嗅,这才小心翼翼地尝了口。
刚吞下去,那双大眼就眯起来,然后人鱼迫不及待地把剩下的囫囵吞了个干净。她吃完了就看着姜愉,一眨不眨。
贪吃鬼。
人鱼没有辜负他的评价,接过小桶,把鱼干全嚼了个干净。
趁着人鱼没注意,姜愉悄悄在她头顶摸了一把,滑滑的,是真的头发,跟海藻一样茂密。
“小鱼,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人鱼警惕地偷瞄一眼,犹豫了一会还是转过身跃入海底不见了。
正打算试探她听不听得懂人话的姜愉:“……”
那估计是听不懂了。
他估摸着下次再去试探,太急了会起反作用。没想到公司的工作如海潮汹涌,将他拍在岸上,又扑在深海,喘息不了。
再次见面已经是这个月的中旬了。
黄昏正好,浓得像水彩的红霞晕染在天空。大片白云爬动,慢悠悠地如缓缓流动的时光。
沙滩上没有停留游人,他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海风吹拂姜愉的头发,他在朦胧中看到一条闪着碎光的人鱼浮在海面上。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打开了手机内存好的视频。各种热闹的人声似乎吸引了小鱼,她快速地游过来,停留在离姜愉五米远的位置,踌躇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