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愉抬头看她一眼，又把视线投放到了正在播放的视频上。他下载的是最近新出的一部网剧，是办公室里熟悉的女同事推荐给他的。讲的是女主角无意中喜欢上爱好潜水的男主，两人日久生情的故事。

视频正放到女主角为了给男主角准备情人节礼物，而去到一家小礼品店。人鱼拍着水凑近，停在姜愉面前，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异动，便放心地低头看起视频。

姜愉感受到，人鱼轻轻吐息，潮湿的空气黏在他脖子上，激起一片羞赧的红。他偷偷笑着，将手里往那边挪了挪。

视频放到一半，一直静静观看的人鱼突然短促地“呀”了一声，转身游进了海里。

“小鱼！”姜愉一时惊吓，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其他人。海绵的水纹一圈一圈扩散，好似把他那颗激烈跳动的心丢了进去。姜愉叹了口气，按停了视频。

过了一会儿，海面下响起了水流声，人鱼钻出水面浮在姜愉面前，一头乱藻似的头发变得湿漉漉。

她伸出自己的双手，姜愉看到一只深绿的覆满海苔的海螺躺在她的手心。

姜愉叹了口气，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眼角上浮上了些皱纹。他接过那只海螺，看向表情依旧懵懂的人鱼，真诚地说:“谢谢你，小鱼。”

不知不觉已到了黑夜，漫天星辰的光芒都似乎聚集在了人鱼的眼底。

手指收回间，姜愉无意间点开了视频，里面的女主角笑颜如花，双手捧着一只洁白的工艺品海螺壳，她的面前是同样笑意满满的男主。

有时姜愉兴起逗弄人鱼的心思。他用消过毒的鱼线缠紧一块鱼干，提着一把小塑料凳子，哐当一声放下。

随后，他大喇喇地坐下。黄昏的温度正好，微风吹过裸露的皮肤，他不由喟叹一声，抓住鱼竿，轻轻把鱼线一甩，使它近乎贴在海面上，就这么闭眼等待起来。

耳边充斥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不一会儿，浪潮平息，有什么从海底陡然跃起，接着落在了海水里。

姜愉悄悄掀开眼皮，眯着眼睛屹然不动。眼见那鱼干底下的泡泡越冒越密，他咻的把鱼竿一扬，用手接住了鱼干。那条贪吃的人鱼跃到半空扑了个空，瞪大了眼睛落在海里看他。

“贪吃鬼。”被溅了一身水的姜愉笑着拆下鱼干送到她嘴里，空余的手摸了摸她的长发。

人鱼得了鱼干，开心得眯起了眼。

工作越来越繁忙，姜愉不想浪费与人鱼相见的日子，还是挑了个有些阴沉的天气出了门。

姜愉又搬来了上次“钓鱼”的小凳子，自己双脚踩在上面，一只手的手指弯曲着，抵在眼睛上当作望远镜。

远处的人鱼好奇地游近，双手扒在他衣服上努力伸直尾巴，蹬在海面上。

不久，姜愉放下“望远镜”，俯视地冲人鱼笑了笑。

人鱼瞪着眼睛，不甘的跳跃着扒姜愉的衣服。海水漾开水纹，像一个个神秘古老的文字。

“好好好。”姜愉举手投降，一脚踏下了凳子。他半蹲在人鱼面前，看着她攀住自己的肩膀，伸直身体比一些露出海面的礁石还高。

“小鱼你知道吗，你已经很高了。”人鱼的尾巴既漂亮又修长，紧致的腰部勾勒出惊人的曲线，歌声清脆动听，像极了童话中蛊惑人心的海妖。

人鱼俯视他一眼，似乎发现他是个陌生人，惊吓般飞快游进了大海深处。

心脏里涌进了酸涩的水，姜愉感到一阵又痛又痒的错觉。天上的云离海面很近，黑沉沉的，应该是要落雨了。

自那天后，以往平静的城市似乎也迎来了一场暴雨。激烈的雨冲刷走了野心勃勃的事业家，也带来了冒着头生机勃勃的笋。

姜愉再度陷入了辛勤的工作中。

而有一天，上司找到他，希望他能够去往总部工作。

又是一个清晨。天蒙蒙亮，蒙着一层浅灰的纱。岸上的高大建筑只留一个半露的阴影，余下的掩埋在雾里。

人鱼正坐在沙滩上，漂亮的鱼尾微微游动。姜愉盘腿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遥遥看向大海。

人鱼静静坐了会儿，嘴轻轻张开，吟唱出他前所未见的歌谣。姜愉测过脸去看她，只见人鱼恬静的脸。清脆悠扬的歌声穿过灰色阴影，穿过稠黑的海水，直奔天边。

那里金光乍放，渲染了周围一片。姜愉知道，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小鱼，你会笑吗？”在一片寂静中，姜愉半强迫地让正啃鱼干啃得开心的人鱼转过脸看向他。人鱼眨眨透亮的大眼睛，听不懂他说的话。

“像这样。”他把两根食指抵在嘴角，轻轻往上一提，一个僵硬又莫名好笑的微笑诞生了。

人鱼停下咀嚼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姜愉明白那是嫌弃的意思。

他放下手，笑起来，没了支撑的笑容透着点悲哀。

工作的压力让姜愉有些夜不能寐，他索性就着晨雾去找人鱼，等他终于放了个算得上悠长的假期时，他去沙滩看到了大片的人。

热闹。热闹埋在沙里，是闷闷的欢笑。海鸥落在地面，叼走了游客投喂的食物，它的腹部鼓胀的像个球，仿佛用手一拍就会听到结实的响声。

姜愉没有走近，没有参与。等到黄昏再度降临，游人散去，他来到沙滩看到到处都是彩色的垃圾，一个弯着腰的老伯正高兴地捡着瓶瓶罐罐。

连海水都是油彩的颜色，一阵风吹过，姜愉身上一凉，他这才意识到已经是秋天了。

但幸好，小鱼没有被发现，不然他在家里都能见到她。

眼见着老伯离去，姜愉冲着海面小声地呼唤:“小鱼，小鱼——”

不知道是他们心有灵犀还是巧合，人鱼从远处游过来，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彩色的桥。

她还是不记得他，眼里透着好奇。姜愉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什么都没有，他也失忆了。过度繁忙让他忘记了补充鱼干，家里存放的余粮已经全数进了贪吃鬼的肚子里。

所以，他只能焦急地冲人鱼挥手:“小鱼，你不要再来了，这里的海水很脏，你快走！”

见她愣着不动，姜愉捡起脚边的一束花丢向人鱼的尾巴。那束花大概是用来求婚的，颜色鲜艳的可怕，也许更可怕的是他现在的表情。

人鱼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游入海底。

见她终于离开，姜愉倒在地上，全身乏力。他最满意的风景，他再也不会见到了。就像那天妈妈喘息着躺在担架上，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让他放心，却一去不回。

回去后，姜愉掏出手机，打开软件，给上司发了条消息。

他同意去总部了。

“喂喂，看呆了？”身边的同事用手肘捅捅姜愉，他这才回过神，摇了摇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摇头是什么意思啊……”

姜愉没有回答。同事仿佛也习惯了，耸了耸肩凑向了新同事周围。迎着阳光，他抬手抚向桌上摆着的海螺壳，嘴角扬起一抹笑，有些怀念。

上午的工作终于结束，终于有了喘气的时间，姜愉跟在同事后面，前面是被簇拥着的新同事。

“诶，你们看见新闻了没，凌泽那边的海好像没那么脏了。”

“是吗，那等彻底干净了，我们找个时间去度假吧！”

姜愉竖起耳朵听，发现新闻里没有提到发现了半人半鱼的生物，这才放心。

“这有个新闻说，凌泽的人总会在海边听到歌声，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哎呀，估计就是风吹过，他们误听成唱歌了，这些新闻人都喜欢夸张着写东西。”

“应该吧，总不可能是人鱼唱歌吧，哈哈哈哈……”

姜愉停下脚步，又想起那张懵懂的脸。小鱼记忆不好，全靠本能亲近人，万一有人拿小鱼干诱骗她呢？

他不敢再接着想，又听到前面的同事在催他，只好赶紧跟了上去。一顿饭吃得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回到办公室，他找到那条新闻，仔细阅读了一遍，里面没有提到歌声的来源，只以为是当地人口口相传的传说。

“老姜，我朋友告诉我说，他在凌泽抓到了一种体型大而且非常像人的鱼，你在那工作过，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吃完饭后，同事又找他来说话，话的内容让姜愉心惊胆跳，他嘴里说不知道，一颗心跳到了喉口。

“那好吧，下次我亲自去抓一条，好好研究一下。”

研究那两个字瞬间击中了他，脑海中漫出一片刺眼的红。越深入想，他就越记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懵懂的，如他第一次见她的心，心上发了一颗嫩芽，拿石头都砸不毁。

姜愉陡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曾说过的话:越美丽的风景，越要经过重重困难才能欣赏得到。

现在，为了他最独一无二的风景，他准备请辞。

那颗不灭的心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见她。

……

下了飞机还是黑漆漆的天，姜愉提着行李箱，打车来到了海边。

大海是最原始的，很难有东西去改变它，它依旧沉默寡言着面对世人。经过两年来的治理，沙滩上很少会有塑料垃圾出现，姜愉打开手电筒，照向平静无波的海面，如离别那天呼唤着:“小鱼，你还在吗，我回来了——”

春末的天还有些冷，姜愉打了个喷嚏，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只感到孤寂。他以为他能忘记与小鱼的遇见，大城市有好多人，足够将他淹没的连呼吸都不能，但他所祈求的仅仅是肉与肉的贴近就好了。

人终其一生都在后知后觉因何而快乐，不然为什么他们总是处于遗憾之中？

他绝望地将头埋在两臂之间，慢慢地蹲下，泪水弥漫时模糊了视野，有几滴融入沙滩，很快便消失不见。

突然，一只青绿的东西伸在了他的眼前，泪水眨落，他看清那是一只沾满青苔的海螺，活着的还在吐出黏黏的气泡。

姜愉愕然抬头，脸上还满是水光。风从远方吹来，让海面泛起波澜，海鸥掠过，又扑向远处。

他的眼中定格了一幅画面——一个长发如藻的漂亮人鱼捧着一只海螺伸在他双臂之间。他把她看得比自己还清晰。

他突然滑稽地无声笑了。

人鱼歪头看他，如初次见面时充满不解。

姜愉一手握住人鱼泛着凉意的手，一手搂住她的腰，身体忍不住颤抖。眼泪落在人鱼的肩膀，比岸边的灯火还要灼烫。

人鱼笨拙地拍拍他的肩膀，闻着他身上传来的似曾相识的气味，有些朦胧的想法。于是，她也抱住姜愉，紧紧地，再也不想分离，再也不会分离。

旭日从海边升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