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们俩,在做一件很多人都不看好、甚至反对的事情。”许鹿鸣的目光投向车窗外流逝的街景,仿佛在回忆什么,“横在你们中间的,不仅仅是两个家庭不同的期望,还有……很多根深蒂固的东西,这些,我都清楚,我都知道,因为某种意义上,我也经历过。”
她转回视线,重新看向何晨晨,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意味,“可是晨晨,我不希望你就这样轻易放弃。阿拓他……是真心爱你的。”
“可是相爱的人,并不一定能走到最后。”何晨晨哑声道,这话是说给许鹿鸣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之间……问题太多了。”
“问题一定会有,但我希望,你去好好思考,该怎么解决它,而不是逃避。”许鹿鸣的语气加重了些,随后自嘲一笑,“你看我,在别人眼里应该是什么烦恼都没的人吧,可实际上呢?我觉得我遇到的问题比任何人都多。”
“可是有时候压力不仅仅是外部的,还有来自于他的……”何晨晨终于将难于启齿的感受说于许鹿鸣,“他有时好像根本没有把我当□□人,我只是他的所有物,他只需要在他的身边,我的感受并不重要。”
许鹿鸣不由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却更沉,像是要揭开一层从不轻易示人的伤疤:“外面的人看他,只能看到他的强大,可他那孩子……内心其实很缺爱。”
何晨晨的心猛地一缩。
“他两岁的时候,他爸爸就把我们母子送回了内地,他的成长父亲这个角色不仅是缺失的,甚至有很大的负面影响,而我……要拼事业,不得不把他交给我父母带。再后来,十三岁送他出国……每一步,看起来都是为他打算,可我们真正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太少,太少了。”许鹿鸣的声音里染上清晰的痛色和悔意,“晨晨,他得到的爱,一直是不完整的,所以他才会想握紧这段完整的感情,不懂得怎么去爱人,。”
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何晨晨的手,那掌心带着温热的力度和更深层的托付:“所以,你能不能……多给他一些爱?那份家里给不了的、完整的爱。算我……拜托你。”
这一击,精准地命中了何晨晨心底最柔软、也最痛楚的地方。她自己何尝不是在一个缺爱的环境里长大?对家庭温暖的渴望,对完整情感的向往,是她内心深处隐秘的伤痕与动力,她太懂得缺爱是什么滋味。
正因懂得,她才感到更加痛苦和无力。她眼眶酸涩得厉害,声音哽咽:“可是……许总,我自己好像也没有被好好爱过,我甚至不知道完整的爱是什么样子。我自己都没有的东西,怎么给别人呢?”
“这不是理由,晨晨。”许鹿鸣握紧她的手,“难道每个人非要先拥有完美的家庭,才配去爱别人吗?爱是能力,不是存量。你是个同理心非常强的孩子,有爱人的能力,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给,你就能做到。”
她将何晨晨的手握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和期望灌注进去:“阿拓现在的状况很不好,压力非常大。我希望你能真正融入这个家,感受到他的难处,多替他分担一些,晨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了,何晨晨彻底明白了。许鹿鸣绕了一大圈,理解是假,托付是真;谈心是假,下达任务是真。她还是被放在了那个必须去安抚、支持、奉献、甚至拯救蒋拓的位置上。她个人的感受、困惑、压力、乃至尊严,在“蒋拓需要爱”这个至高无上的理由面前,再次变得无足轻重。
她一直在这不对等的关系中挣扎,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却又被对蒋拓那份深刻的不舍拉扯回来。现在,连这份不舍,似乎也要被绑架,被工具化。
一股强烈的反感与无力感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酸楚和犹豫。她知道,跟一个一心只为儿子的母亲,谈论自己的委屈和需要,是徒劳的。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许鹿鸣温热的手中抽了出来,抬起头,直视着许鹿鸣瞬间闪过错愕的眼睛,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许总,我和阿拓之间的事情,请您……不要再过问了。”
许鹿鸣眉头蹙起:“晨晨,你……”
“我希望,我们是两个彼此尊重、相互扶持的人,能一起走下去。如果……”何晨晨深吸一口气,将那尖锐的痛楚压下去,说出了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设想过的决定,“如果实在不行,我想,我会选择离开,我会辞去西格的工作。”
车厢内,一片死寂。
许鹿鸣脸上的疲惫、恳切、期待,尽数化为了惊愕与措手不及的僵硬。她显然没料到,自己如此推心置腹的言论后,对方非旦毫不所动,甚至更加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