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晨晨没说话，但也没再抗拒，她走到沙发另一端，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身体依然微微绷着。

蒋拓也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大半张沙发的距离，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膝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小小的多肉上，仿佛在组织语言。

“我……”他开口，又停顿，像是极不习惯这样剖析自己，“我当时很久没见到你了，每一天都很长，要处理的事也特别多。”他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裹着痛楚和懊恼，“我给你打电话，你总是忙，说不上几句就挂断了，我当生气了，所以就不再联系你了……可是你一个电话，甚至一个信息都没有。晨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直接……去找你，然后发现我自己像个神经病一样小心翼翼，你却和别人在一起，非常开心……”

这直接而笨拙的解释，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何晨晨心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但更多的委屈和酸楚随即涌上，将那一丝柔软狠狠压了下去。

“所以你就那样对我？”何晨晨的声音微微发颤，抬眸直视他，眼圈不知不觉红了，不待蒋拓回应，她直接说：“蒋拓，你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后是什么感受吗？”

她不再压抑，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如同决堤之水，倾泻而出，“我现在来告诉你，从跟你在一起开始，我面对的是什么？是别人背后的非议和等着看笑话的眼神，是你父亲轻飘飘一句‘测测基因’，是你外公，是季纯，他们毫不掩饰地看贬低我，羞辱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去加州，是我鼓足勇气、最想为你，也为我们的未来做点事！我学护理，学做潮汕饭菜，忍着害怕去面对他，可结果呢？是辱骂！是一个冲着我的脸砸过来的花瓶！”

“还有那天晚宴！”她想起江芷歆站在许振怀身边的样子，想起那些瞬间冷却的恭维目光，“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站在你身边，可转眼我就发现，我根本融不进去！当你们谈论着我听不懂的政策、交换着我无法提供的资源时，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我不仅帮不到你，反而成了别人眼里攀附你的笑话！”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止不住地流，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后，无声却汹涌的泪流满面。

“晨晨……”蒋拓听着，脸色越来越白，他想起自己当时的理所当然，想起父亲的不近人情，想起外公的刁难，想起晚宴上她悄然离去的背影……原来在她沉默承受的背后，是这么多他未曾细想、甚至忽略了的尖锐痛苦。他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身体刚动，却看到她戒备地往后一缩。

他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我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这些伤害，很多是因我而起，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他艰难地承认，“是我的家庭，我的世界，带给了你这些……反复的拉扯和伤害，让你没办法……安心地享受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我没能保护好你。”

“不，你用了你的方式来保护了我，可是你的保护，本身也让我感到窒息。”何晨晨绝望地摇头。

蒋拓看着眼前最爱的女孩，一种无力感突然攫住了他，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可以凭着他的努力去跨越，去克服。没想到他努力的本身，也造成了对方的伤害和困扰。

何晨晨擦去眼泪，看着眼前这个她深爱着、却也让她倍感压力的男人。他此刻的坦诚和脆弱是真的，但他背后的那个庞大世界也是真的。她早已疲惫的心再也激不起半点花火。

“蒋拓，”她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心灰意冷的决绝，“我们……”

“我们先冷静一下吧。”

蒋拓忽然出声，打断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他猛地站起身，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味，那个他无法承受的词语。

他不能让她说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事情……以后再说。”他说完就往大门走去，动作有些仓促，甚至带着一丝狼狈。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消化她刚才那番话里的惊心动魄，去思考那些他从未真正面对过的问题。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没有回头。

“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他留下的所有气息和那一室汹涌未平的情绪。

何晨晨独自坐在温暖的灯光下，脸上泪痕未干。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分手”二字，终究没能说出口。心口空了一块，弥漫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