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不懈的搏斗中艰难推移。自沐清源依据沐染的笔记和自身经验,提出全新的治疗思路并在“验方局”开始谨慎试用后,京城的抗疫之战,终于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折。
起初,质疑与阻力依旧存在。新方中活血化瘀、芳香辟秽的用药,在几位危重患者身上引发了剧烈的“托毒外透”反应——高热复起、咳吐大量秽浊痰涎、斑疹爆发甚至破溃,景象骇人,有两名本就极度虚弱的患者未能撑过这凶险的“药变”阶段,不幸亡故。反对之声再次甚嚣尘上,指责新方乃是“催命符”。
然而,沐清源顶住巨大压力,在萧执的默许与支持下,坚持让验方局继续观察、调整方剂配伍与剂量。他仔细分析死亡病例,发现皆因患者本元已竭,不耐药力冲击。于是,在新方案中更加注重“扶正”与“祛邪”的平衡,对于极危重且正气大虚者,先以参附汤等回阳救逆,稳住一线生机,再缓图祛邪。
渐渐地,成功的案例开始增多。
那些撑过了最初剧烈反应的患者,高热开始稳步下降,咳喘减轻,秽痰转清,斑疹不再新增,破溃处也开始收口结痂。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精神、食欲开始缓慢恢复,脉象中那股沉滞的死气逐渐被微弱的生机取代。
消息如同暗夜中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坚定地传递开来。太医院和防疫司内部,怀疑的声音渐渐被事实压制,越来越多的一线医官开始主动学习、试用调整后的新方。药材供应在皇帝的全权调配下得到极大保障,尤其是关键的犀角、羚羊角、麝香以及各种活血化瘀、芳香化浊的药材,源源不断地从内库和各地征调而来。
与此同时,严格的隔离、环境清理、病患尸体处理等综合措施也从未松懈。五城兵马司和京畿卫戍营的兵丁们日夜巡逻,确保封锁有效。官府组织的清扫队,用大量的石灰水泼洒街道沟渠,焚烧艾草苍术等驱疫药材。
死亡的数字,在达到一个令人心悸的峰值后,终于开始缓缓下降。新增病例的增长速度明显放缓,重症患者的死亡率显著降低,越来越多的轻症患者在接受治疗后康复。
希望的曙光,真正开始照亮这座被阴霾笼罩已久的城市。
然而,胜利的背面,是无数无法挽回的逝去。城南疫区及其周边,在这场浩劫中失去了太多生命。许多家庭十不存一,街巷空寂,唯余悲风。
为了彻底杜绝瘟疫通过尸体再次传播的可能,在防疫司和京兆府的联合主持下,一场规模浩大、气氛肃穆而悲怆的集体焚烧开始了。
地点选在城外西郊一处远离水源和民居的荒僻山谷。连日来,官兵和民夫们穿着严密的防护,将一具具用草席或白布包裹、经过石灰处理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运送到这里,层层堆叠在早已挖好的、巨大的、铺满了干燥木柴和助燃物的深坑之中。
这一日,天色阴沉,无风。山谷中弥漫着浓重的石灰和药材气味,却依然压不住那无形中弥漫的死亡与哀伤。没有寻常葬礼的唢呐与哭嚎,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搬运者沉重压抑的脚步声。偶尔有远远跟随、未被允许靠近的家属发出撕心裂肺却压抑的悲泣,旋即又被同伴拉住,淹没在沉重的寂静里。
朝廷派来了礼部的官员,举行了一场简朴而庄重的祭祀仪式,超度亡魂,安抚生者。僧侣道士的诵经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更添苍凉。
沐清源作为防疫核心医官,也奉命到场。他站在远处的高坡上,望着下方那堆积如山的“包裹”,脸色沉重,眼中充满了悲悯与疲惫。他想起了那些在他手中逝去的病患,想起了女儿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模样,更想起了这场灾难给无数家庭带来的永难愈合的创伤。
他的身旁,站着同样神色凝重的沐铮。年轻的校尉经过这场疫情的洗礼,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郁与坚毅。他亲眼见过封锁线上的冲突与绝望,也亲手处理过病亡者的后事。此刻,他看着那即将被火焰吞噬的无数生命痕迹,拳头紧握,沉默无言。
仪式完毕,主事官员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