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裴临渊与谢观澜乔装易容,踏遍了边关三州所有稍具名气的铁匠铺与暗器作坊。他们扮作从中原远道而来、痴迷于奇门兵器的豪客,出手大方,探问周密。然而,那枚乌金棱的仿制图样,却未能在任何一位匠人眼中激起一丝应有的波澜——回应多是茫然摇头,或取出几分形似却神非的寻常暗器,勉强应付。
一日,两人正在一颗大树下歇脚时,一位疯癫道人斜倚在断壁残垣之下,一身褴褛道袍沾满硝烟与尘灰。他并未看裴临渊,却对着掌心一只断翅的灰雀呢喃,声音沙哑如碎石相磨。
“西北有孤星坠了,东南的血云却还没散……”他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珠定定锁住裴临渊的额头,“你眉间这道裂痕,是龙潜渊时撞出的疤么?”
谢观澜警惕地按剑上前半步。道人却吃吃笑起来,“白骨堆成山时,会开出最艳的曼陀罗。而有人,”他猛地抬眼,瞳孔里映出裴临渊绷紧的下颌线,“会踏着花与骨,把倒悬的河川一一扶正。”
远处传来残旗在风中的撕裂声。他忽然凑近,腐草与铁锈的气味扑面而来,耳语如咒:
“金鳞在渊,不染尘腥。待得血雨浇透三十六座烽火台,你看北斗的柄——会指向谁家祖坟冒出的青烟。”
语毕,他踉跄着唱起荒腔走板的调子:“真龙睡在刀锋上哟,紫微星倒挂城门头……”歌声渐远,那道佝偻背影最终没入边境终年不散的雾霭。
裴临渊静立良久,指腹无意识抚过眉骨。那里只有一道旧年战场留下的浅疤,此刻却在暮色中隐隐发烫。
二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便不再理会。希望,如同握不住的流沙,从指缝间一点点漏尽。
这日,他们来到边关规模最大、据说也曾承制部分军中械具的“百炼坊”。坊主是位姓金的中年汉子,面色红润,声若洪钟。他接过裴临渊递上的图样,捻着胡须端详良久,最终还是摇头:“公子,这物件……造得过于阴毒了。咱百炼坊锤炼的是战场上光明正大的兵刃,讲究的是厚重刚直。这般纤巧诡谲、还带毒槽的玩意儿,非正道所为,也非老汉所长啊。”话虽如此,他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止不住地在裴临渊身上打量。
裴临渊虽作商贾装扮,但气度清隽,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行商的章法。金坊主眼珠一转,忽地热情上前,压低了嗓门——那音量却刚好能让一旁佯装观赏兵器图谱的谢观澜听个真切:“不过,老朽看公子一表人才,气度超群,绝非池中之物!小老儿膝下恰有一独生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尤其打得一手好算盘,持家理财是一把好手!公子这般万里挑一的人品相貌,老汉是越看越欢喜!公子若尚未婚配,不如……嘿嘿,考虑一二?别看老汉只是个打铁的,这百炼坊的生意遍及南楚十二州,家资倒也丰厚,断不会委屈了公子!”
裴临渊猝不及防,被这直白的说亲弄得一怔,耳根瞬间泛红,拱手婉拒:“金坊主美意,在下心领。只是……在下心中早有意中人,实在不敢承此厚爱。有负坊主盛情,还望海涵。”
“哦?已有意中人了?”金坊主一愣,面上笑容不改,连声打着哈哈:“无妨,无妨!是老朽唐突了,公子莫怪,莫怪!”
出了百炼坊,融入街市熙攘的人流。谢观澜脑中还挥不去金坊主那恨不能当即按头拜堂的热切神情,再侧目瞧了瞧身旁即便乔装也掩不住清俊轮廓的裴临渊,一丝促狭的笑意终于按捺不住,从眼底漫了出来。他故意放缓半步,与他并肩而行,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臂膀,压低的嗓音里浸满了戏谑:
“行啊,小裴公子,真没瞧出来,魅力匪浅嘛。”谢观澜学着金坊主搓手的模样,惟妙惟肖,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家资颇丰’‘独生爱女’‘贤良淑德’……啧啧,这条件,听得我都心动了。”他偏过头,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十足的促狭,“要我说,你这‘小白脸’索性就从了吧?边关首富的乘龙快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说不定那位金小姐真如坊主所言,是位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小家碧玉呢?你不喜欢,让给我也成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自己都快被这临场发挥的“戏言”逗乐,全然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裴临渊猝不及防,被他这番连珠妙语调侃得耳根那抹未褪净的红晕又深了几分。他停下脚步,有些无奈又觉好笑地看向谢观澜,恰好捕捉到他眼中那抹灵动又得意的神采。谢观澜见他看来,非但不收敛,反而扬起下巴,故作叹息地摇头晃脑:“唉,想我堂堂三皇子,在云京城里好歹也算得上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平日里只有我让别人自惭形秽的份儿。今儿个倒好,在这边陲小镇,风头竟被你一个小……小裴公子给比下去了。这要传回京去,我那帮狐朋狗友还不得笑掉大牙?”
他说着“小裴公子”时故意含糊了那个“白”字,只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尾音,眼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一副既自嘲又乐在其中的模样。
裴临渊看着他这副“愤愤不平”又分明在享受调侃过程的鲜活神情,心中那点窘迫倒是散了大半,化作一丝温软的涟漪。他轻叹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奈:“殿下说笑了。殿下龙章凤姿,光华内蕴,岂是临渊这副皮囊可比。金坊主所言,不过市井玩笑,当不得真。至于金小姐……或许千好万好,但终究并非……”
“并非什么?难道你真有了‘意中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我竟不知。”谢观澜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好奇心彻底压过了玩笑,追问道。
裴临渊目光悠远,语气温柔而坚定:“我心中的他,是破晓时第一缕斩开黑暗的光——足够亮,澄澈坦荡;足够暖,驱尽寒凉;更重要的是,只要他在,前方就永远有路,有方向,有希望。若得相伴,我愿倾尽所有,换他一世安然,前路皆明。你呢?”
“我么,”谢观澜扬了扬眉,语气理所当然,“心中自然也有一位淑女的影子。”
“哦?不知何等佳人,能得殿下如此青睐?”裴临渊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
谢观澜的目光投向天际舒卷的流云,眼神变得悠远,似乎真的在认真勾勒心中所慕女子的模样。他想了想,唇角漾开一抹带着期许的笑意:“我倾慕的,当如一块玉。初见是冷玉,疏离有锋芒;细观是美玉,内蕴自光华;而最难得的,是那份璞玉般的真纯与坚韧。她不必多言,却懂我沉默,能并肩而立,亦能温柔相伴。”
裴临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描述……听起来并非具体某人,更像是一种理想的、甚至有些模糊的期盼。尤其是最后那句,让他心头猛地一跳,随即又被更深的涩然覆盖——这期盼,指向的是一位能与他“并肩”的“淑女”,而非……方才那点因他追问而生的隐秘期待,悄然冷却。原来,他心中所慕,仍是合乎礼法的闺秀。
两人一时无言,气氛变得微妙起来。他们仿佛在雾中各执一盏灯,照亮了彼此身侧的一小片天地,却都以为那光晕的中心,伫立着另一个合乎世俗期待的影子。
“咳,”最终还是裴临渊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将话题生硬而迅速地拉回现实轨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看来,这条线索也断了。这乌金棱的来历,比预想的更为隐秘。”
谢观澜也即刻收敛心神,点了点头,俊眉微蹙:“民间铺子毫无头绪,难道……是军中有人私下寻访隐逸匠人定制?或者,根本源自境外?”
“都有可能。”裴临渊眼神沉静下来,陷入思索,“或许,我们该另辟蹊径。不从锻造者入手,转而追查这淬炼其上的罕见蛇毒来源。能配比、获取此种混合剧毒之人,范围应当小得多。”
“有理。”谢观澜眸光一闪,“边关之地,龙蛇混杂。除了铁匠,还有药商、毒贩、江湖郎中,乃至……擅用奇毒的江湖异士。”
两人对视一眼,新的方向在彼此眼中明晰浮现。而那场关于“意中人”的意外交谈,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并未立刻平息,反而在各自心底留下了模糊的印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探寻,以及一丝……连当事人自己都未能清晰辨明的、淡淡的失落。这小小的插曲,为紧张而沉重的调查之旅,添上了一抹难以忽略的、带着微酸甜涩的波澜。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线索渺茫。但并肩而行之间,有些难以言明的东西,已悄然流转,生根待发,只是方向,似乎与各自隐约的期盼,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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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起的不是尘土,是碾碎了的草根和某种说不清的灰白粉末。路旁,一个孩子坐在地上,肚子鼓得发亮,薄薄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狰狞可见。他手里攥着一团黑黄的东西,正缓慢地往嘴边送——那不是饼,是混着泥和木屑,勉强捏成团的不明之物。旁边蜷着的妇人,眼睛是两个深洞,看着他吃,自己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
风里卷来的咳嗽声,像是破旧风箱在做最后的挣扎。一个老人侧躺在土沟边,咳得整个人蜷起来,然后猛地一摊,不动了。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不远处逡巡,眼睛绿莹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