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几个还撑着行走的汉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走路时脚像踩在棉花上。他们经过一具用草席半掩的尸体,连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空气里的尘土味混着一股甜腥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那是饥饿本身的味道,是从内脏开始缓慢溃烂的气息。
谢观澜的背脊紧紧抵住裴临渊的胸膛,仿佛只有身后那具温热坚实的身躯,才能压住他胃里翻涌的寒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食物”上——不只是那孩子手里的,还有地上散落的,被啃得只剩下硬核的树皮,被煮得稀烂的、原本该是牲口吃的某种藤蔓。
裴临渊的手臂铁箍般环在她腰间,肌肉绷得发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像是砂石在磨:“军粮掺沙,是为了压秤,贪的是银钱。百姓吃这个……”他顿住了,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是要把人的命,也当成泥土沙石一样,榨出最后一点‘分量’来。”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空洞的眼睛,最终落在一处断墙下。那里,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正用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专注地刮着一截早已没有半点树皮的枯木,刮下一点点近乎白色的木屑,小心地拢在手心。
“你看他的手,”裴临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枪,或者做重活的手。这样的人,本该是家中的顶梁柱,是田里的好劳力,是边关上的预备兵员。”
“现在,”谢观澜接过话,声音轻而利,像淬了冰的薄刃,“他们只能在这里,刮木头,吃泥土,等着变成路边无人收拾的骸骨。而兵部的库房册子上,或许正记着发往此处的足额‘赈济粮’。兵部掌天下军马粮秣调度,如此大规模的、持续性的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若说兵部尚书张泰毫不知情,鬼都不信。张家,”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刺骨的寒,“他们喝的不是兵血,是在直接啖食民肉,咀嚼人骨。”
裴临渊点头,脑中迅速闪过张家相关人等的信息:“张家权势,半在朝堂,半在后宫。中宫娘娘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张泰老谋深算,坐镇中枢。而具体行龌龊之事的急先锋,是他儿子,张元朗。”提到这个名字,裴临渊眼神一厉。不久前正是这个张元朗借母亲的琵琶羞辱他,言辞轻薄,行为跋扈。
“张元朗此人,典型的纨绔子弟,仗着张家权势,横行无忌。他心狠手辣,折磨下人、强占民产的事没少做,但论起城府心机,”裴临渊语带不屑,“直来直去,嚣张外露,反而容易对付。琵琶之事,已让他视我为眼中钉,若从他入手,他必沉不住气,或许能露出破绽。”
谢观澜却轻轻摇头,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打蛇打七寸,但直接打头,容易被反噬。张元朗是恶犬,但牵绳的,未必只有张泰。别忘了,赵家。”
裴临渊心神一凛。赵家,赵修卓,赵家这一代实际上的掌舵人,年纪轻轻已身居要职,且深得某些上位者信任。此人表面温文尔雅,礼贤下士,风度翩翩,与张元朗的嚣张形成鲜明对比。
“赵修卓……”裴临渊缓缓吐出这个名字,“看似谦逊儒雅,实则绵里藏针,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不留痕迹。他若与军粮案有涉,必是谋划深远,处理干净,想从他那里打开缺口,难如登天。”
谢观澜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人影——赵修卓的同胞弟弟,赵修远。赵修远是户部主事,虽只是个六品,却掌管着钱袋子。与长兄的深藏不露不同,赵修远性格外放许多,甚至称得上有些憨直热情,喜好结交三教九流,对古玩字画、奇珍异兽颇有兴趣,在风月场上也颇有“豪爽”之名。在云京世家子弟中,赵修远的名声不算差,甚至因其“仗义疏财”、“不拘小节”而有些人缘。裴临渊那次在忘忧阁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赵修卓有个软肋,”谢观澜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他极宠这个弟弟赵修远。据说赵修远在外无论惹了什么麻烦,最后都是赵修卓不动声色地摆平。赵修卓对旁人或许冷淡,甚至手段凌厉,但对他这个弟弟,却是掏心掏肺,甚至有些宠溺。”
裴临渊立刻跟上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赵修远不如其兄谨慎,且因其性情,接触的人杂,知道的事也可能……杂。赵修卓再厉害,为他弟弟处理首尾,也难免留下痕迹。而且,若能接近赵修远,或许能窥见赵修卓行事风格的侧面,甚至……找到他们与军粮案、乃至其他案件的可能关联?”
“不错。”谢观澜颔首,思路越来越清晰,“张元朗是明枪,我们可以提防,甚至可以利用他的急躁。赵修卓是暗箭,需得小心。而赵修远……或许是连接明暗的一个点,一个可能没那么警觉的突破口。他好交友,好新奇之物,这便是机会。”
他微微侧首,余光能瞥见裴临渊线条分明的下颌:“我们回京后,明面上,我以三皇子的身份,借“体察民情、抚恤黎庶”之名,设粥棚、开医所。这既是本分,也是契机——需得让各方,尤其是掌管部分粮秣调拨的赵家,“襄助”此事。让他们出钱、出力,既解百姓燃眉之急,也是一番不动声色的敲打与观察。暗地里,军粮案的线索要继续追查,对张家、尤其是张元朗的耳目不能松懈。若能顺着张家这根藤蔓摸清脉络,皇后娘娘在朝中的倚仗便去了一半。待那时,再将他谋害锁关将军的实证一并呈上,方可……一击而中。嵩岳——”
谢观澜的声线略沉,如风拂过琴弦的末响,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却又轻缓得不容置疑:“此事本与你无涉。你可愿帮我设法‘接近’赵修远?”
裴临渊眉梢未动,只眼底掠过一丝雪原般的清寂:“三皇子不忌惮我这个敌国质子,趁机搅动南楚风云?”
谢观澜眸光静澈,如映着寒潭的月:“一个以天下生民为念的人,其行止自有风骨,当不屑阴私苟且之事。”
裴临渊闻言并未立即答话,只是将手边的茶盏轻轻推近谢观澜。青瓷盏底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像某种承诺落定的声响。
“三皇子可知,”他忽然开口,声音如浸过雪水的铁,“我十四岁随三哥戍边时,见过最深的夜不是子时,而是黎明前那炷香功夫——星月皆隐,天地混沌,连敌我都难辨。”
他抬手截住他欲言的姿态,指尖在烛影里划开一道安静的弧:“那时三哥说,护着身后万家灯火,不是靠一腔热血,而是要比夜色更懂暗处的沟壑,比晨光更早看见天际第一缕白。”
“三皇子,”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稳了几分,像山岩浸在深潭里,“临渊平生所学,无非两件事:一是在沙场辨明敌我,守住该守的线;二是在朝堂看清利害,护住该护的人。”
“明处,我是您手中最稳的那步棋,助您安顿眼前饥寒;暗里,我是悬在那些人头顶的未落之剑。待尘埃落定时,”他望进她眼里,目光如铸剑最后的淬火,“我会第一个解甲请辞,还您与这天下……一个真正干净的新局。”
窗外雪光映着他侧脸,那平静之下,是千军万马踏过的坚定。
“至于现在——”他将茶一饮而尽,盏落无声,“先让臣陪殿下,走稳眼前这一步。”
谢观澜抬起眼眸,目光如静水深流,映着摇曳的烛火与他沉默的身影。他并未多言,只将三个字在唇齿间温过,说得极轻,也极沉:“我信你。”
字字清晰,如雪落竹枝,既轻,又带着足以压弯宿命的重量。
“至于赵修远,你不必刻意讨好,或许可以从共同的‘兴趣’入手,比如……他最近似乎对西域传来的某种香料,或者某种珍禽很感兴趣?又或者,他曾在某次宴会上,对你这位裴世子的骑射功夫表示过好奇?”
裴临渊明白了。这是要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学识,乃至之前与张元朗冲突所展现的“耿直”性格,去接近赵修远,建立一种看似自然的关系,从中探听消息,寻找线索。这是一步险棋,但或许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赵修卓那边,我会通过其他渠道留意。此人深不可测,我们需加倍小心。”谢观澜最后叮嘱,语气凝重。
前路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他们已然看清了第一个需要锁定的目标——赵修远。这个看似憨厚热情、被兄长保护得很好的赵家二公子,或许他就是揭开重重黑幕的第一道缝隙。
裴临渊的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城门,那里既有家的方向,也预示着更复杂的斗争即将开始,“就从赵修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