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光未破,夜色浓得化不开,唯东方洇开一抹极淡的青,像宣纸上不慎滴落的墨,迟迟晕不开。
温烬遥早已梳洗停当,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衣袂间暗银色流云纹若隐若现,在微茫晨光里泛着冷冽光泽。
他缓步走向后院,步履轻得像踏在虚空,连脚边落叶都未惊动半分。
后院石桌旁,老梅虬曲枝干伸展,非花期却诡异地凝着薄霜,寒香混着夜气漫在空气里。
温烬遥在石桌旁坐下,纤细修长的手指轻执白玉酒杯。
杯中无茶,盛着半盏清露——那是他从梅枝上细细收集的寒露,饮下能静心凝神。
他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片浅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掌心那道青铜钟纹路似有若无地发烫,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心绪。
夜风拂过,带起鬓边一缕散丝,衬得侧颜愈发清冷如画。
“温峰主,在想什么?”
身后忽然响起带几分慵懒笑意的嗓音,尾音缠缠绵绵,像羽毛轻轻搔过耳廓。
温烬遥指尖微顿,玉杯里的寒露荡开丝涟漪。他缓缓抬眸,撞进眼帘的是道修长红影。
谢浔野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三步外,绯红长袍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墨发高束,发尾随风轻扬。
手中玄铁折扇轻摇,扇骨上繁复符文泛着极淡的红光。
他唇角噙着笑,眉眼间带几分张扬俊逸,眉梢眼角还留着几分孩童时的轮廓,却添了成年人的清俊凌厉,与温烬遥的清冷截然不同。
温烬遥微怔,心底掠过丝讶异——没想到那故作天真的小孩,真实模样竟是这般夺目。
谢浔野似察觉到他的怔愣,笑意更深,扇面“唰”地收起,轻轻敲着掌心:“怎么,绛月道君不认得了?”
温烬遥收回思绪,神色复归冷淡,掌心的发烫感却愈发清晰:“你怎么还在?”
“我说过,我是来听钟的人。”
谢浔野挑了挑眉,语气里漫着几分戏谑,目光在温烬遥冷寂的侧脸打了个转。
从眼尾到下颌线细细描摹,见对方连眼尾都没扫过来,才慢悠悠续道,“钟还没彻彻底底响透,我哪能走?”
话音还悬在风中,温烬遥眸色已骤然冰封。
指尖极轻一弹,玉杯里的寒露“咔”地凝成棱角分明的冰晶,而他的身影早如鬼魅般掠出——
“铮——!”
雪亮剑光陡然划破浓夜,烬霜剑脱鞘时带起的破空声尖锐刺耳,剑锋裹着刺骨寒气,直逼谢归鸿咽喉!
谢归鸿眼中笑意丝毫不减,手中玄铁折扇“啪”地展开,扇面凭空浮起层幽蓝灵光,像淬了冰的琉璃,硬生生撞上那抹寒芒。
剑尖与扇骨相击的刹那,几点火星“噼啪”迸溅。
短暂映亮两人近在咫尺的脸——一张清冷如霜,眼底燃着戒备的寒火;一张笑意张扬,眸底藏着未说尽的锋芒,呼吸间的热气几乎要拂到对方脸上。
“温峰主这是何意?”谢浔野依旧笑着,尾音微微上扬,可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已褪成了几分认真。
温烬遥唇线抿成冷硬的直线,手腕猛地翻转,烬霜剑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寒意,剑身周围的空气“簌簌”凝结出细碎冰晶,他道:“少废话,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这般狂妄。”
谢浔野眉梢挑得更高,身形如柳絮般倏然后退,玄扇在掌心轻巧转了半圈,扇缘竟“腾”地燃起层赤红火焰,像活过来的火蛇,与烬霜剑的寒气针锋相对。
“轰——!”
冰火相撞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灵压波纹“嗡”地荡开,院中的老梅树被震得剧烈摇晃,枝头凝结的霜雪“簌簌”坠落,砸在青石地上碎成细屑。
温烬遥攻势如狂风骤雨,烬霜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银弧,每一剑都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
谢浔野以扇为盾,身形飘忽如风,折扇开合间总能精准挡在剑锋前,将那凌厉攻势一一化解,甚至偶尔还能借着格挡的力道,扇尖带起缕劲风掠向温烬遥面门,拂动他鬓边的碎发。
数十招过,温烬遥的神色渐渐凝重。
他原以为这红衣人不过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后辈,可对方的实力远超预期——那柄玄扇看似挥得随意,实则每一次转动都暗合天地灵势,扇骨与剑尖相触的角度分毫不差,甚至隐隐还留着反击的余地,像是在戏耍,又像是在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