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暮春的风卷着庭前落英,阿玥正低头洒扫阶前,便被唐悦身侧的张嬷嬷轻唤了去。
嬷嬷步子轻缓,只道一句“夫人在正屋候你”,阿玥心头微疑,却还是敛了衣摆,恭谨地跟着往正院走。
正屋的窗棂半开,熏炉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唐悦端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指尖轻捻着一方素帕,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
待阿玥垂首立在堂下,屈膝福身唤道“夫人,您找我?”时,那目光便直直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唐悦就这般凝望着她,看她眉峰的弧度,看她眼尾的轻扬,看她抿唇时的模样,像是要透过这张稚嫩的面庞,窥见另一个藏在记忆里的身影。
堂中静悄悄的,只有檐下风铃偶尔轻响,阿玥被看得周身不自在,指尖攥着衣摆,终是忍不住悄悄抬眼,撞进唐悦沉沉的目光里。
也恰是这一刻,唐悦才轻启朱唇,声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的母亲,可是曾在教坊司做过女乐?”
阿玥心头一怔,随即垂首据实应道:“是。”
这一个字落定,唐悦猛地抬手按住桌沿,霍然起身。
她步子极快,几步便走到阿玥面前,俯身攥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却重,急切地追问:“她……她名唤什么?如今身在何处?”
阿玥被她攥得手腕微麻,却依旧恭谨作答,声音轻软却清晰:“回夫人,我娘亲名晓晓,早已亡故多年了。”
她虽不知夫人为何这般激动,却也不敢有半分隐瞒,老老实实将实情道来。
“晓晓……”
唐悦低喃着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攥着阿玥的手缓缓松开,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身后的廊柱上。
她怔怔立着,半晌说不出话,过了许久,才听见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反复低念:“怎么会……怎么会……”
一滴清泪自她眼角滑落,顺着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砸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夫人?”
阿玥心头不安,轻声唤着,想上前扶她,又碍于身份不敢妄动。
唐悦抬手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抬眸再看阿玥时,眼底的悲戚淡了些,只剩温柔,她轻声问:“你可有姓氏?”
阿玥轻轻摇头,垂着眸道:“回夫人,娘亲本是无籍之人,连自己的姓氏都不知,我又从未见过生父,故而一直无姓。”
“那便跟我姓唐吧。”
唐悦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像是许下了一个郑重的诺言。
阿玥猛地抬眼,满眼惊愕,忙躬身推辞:“这万万不可!
夫人金尊玉贵,是季府的主母,奴婢不过是府中一介低贱丫鬟,怎敢攀附夫人的姓氏?”
“这不是攀附。”
唐悦打断她的话,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当年的光景,“晓晓当年与我约定,她的孩子,若有一日无依无靠,便随我姓。
这是我们早就说好的。”
这话让阿玥瞬间噤声,愣在原地,心头翻涌。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夫人,您认识我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