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轻轻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抬步便走,背影清瘦却挺直,穿过空荡荡的庭院,走出季府的朱漆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那袋银子,就那样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无人问津。
离开季府后,唐晞玥便在城郊的小巷租了一间小破屋,靠着缝补浆洗勉强糊口。
日子平淡,却也清净,只是她总会想起季府的一切,想起夫人,想起那个总爱跟在她身后唤她“阿玥”的季衔月。
这般过了数月,入秋后的一日,唐晞玥正在街边的面摊吃一碗素面,忽听邻桌的食客高声议论:“听说了吗?东街的季府走水了!
昨夜三更天起的火,火势滔天,半个府院都烧没了,听说烧死了好几口人呢!”
“当真?那季府可是名门望族,季大人深得天子赏识,季大少爷还战死沙场,为国捐躯了,怎会遭此横祸?”
“千真万确!我今早路过东街,还看见季府一片焦黑,浓烟还没散呢!”
这话如惊雷般在唐晞玥耳边炸响,她执筷的手猛地一顿,嘴里的面瞬间没了滋味。
她匆匆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付了面钱,便拔腿朝东街的方向奔去。
一路疾行,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待赶到季府时,眼前已是一片狼藉。
朱漆大门被烧得焦黑变形,院内的亭台楼阁尽成焦土,浓烟滚滚,遮天蔽日,衙役们守在门口,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哭喊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唐晞玥心头一紧,挤开人群,随手拉住一个围观的老丈,声音急切,带着一丝颤抖:“老丈,敢问您可知,季家的小姐季衔月,她可安好?是否逃出来了?”
老丈见她神色焦灼,满脸急切,心善答道:“季家小姐?方才听衙役们议论,好似是逃出来了,只是不知去了何处,生死未卜啊。”
“多谢老丈。”
唐晞玥道了谢,又接连拉住几个路人询问,几番打探,终是从一个曾在季府当差的小厮口中得知。
季衔月确实侥幸逃过一劫,被人救走了,心下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依旧悬着——不知她身在何处,是否平安,是否受了伤。
从那日起,唐晞玥便开始四处寻找季衔月。
她踏遍了城中的街巷角落,问遍了茶坊酒肆的掌柜,寻遍了城郊的破庙茅屋,整整七日,寒风吹裂了她的脸颊,雨雪打湿了她的衣衫,她走了无数路,问了无数人,却始终未见季衔月的踪迹。
而季府失火一事,因季元深得天子赏识,季家长子又为国捐躯,乃是忠烈之家,衙门自然高度重视,当即派了专人彻查,查案的公差日夜奔波,线索一点点浮出水面,眼看便要水落石出。
唐晞玥的心,也随着衙门的调查,愈发慌乱。
她在季府多年,深知季衔月的性子,看似娇弱,实则骨子里藏着倔犟与狠戾,季府的这场大火,恐怕便是衔月所为。
她曾在夫人的灵前立过誓,也曾答应过战死沙场的兄长,定会好好照顾季衔月,护她一世平安。
若是衔月被官府查到,以她纵火焚宅、伤及人命的罪名,定是死路一条,即便侥幸不死,也会落得万劫不复的境地,这是唐晞玥无论如何都不愿见到的。
一连三日,衙门的调查步步紧逼,已然有了眉目,据说已经锁定了嫌疑人,就待隔日升堂判定,可唐晞玥依旧未能寻到季衔月。
那些日子,唐晞玥夜夜难眠,闭上眼,便是在季府的那些年岁。
梦里,有夫人温柔的笑容,有季衔月笑闹着拉着她逛园子的模样,有二人一同在月下数星、分享糕点的温馨。
她常常半夜从梦中醒来,坐在冰冷的床沿,看着屋外悬着的冷月,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清冷一片。
她就那样坐着,直到天光大亮,心头满是无尽的担忧与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
衙门定下升堂结案的前一日,天刚蒙蒙亮,唐晞玥便起了身。
她静静收拾好自己的衣装,将夫人留给她的那支银簪插在发间。
素面朝天,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穿华丽的衣衫,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对着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那间小破屋,一步步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她要为自己的家人,做最后一件事。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万劫不复,她也要护季衔月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