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两百多斤的肉球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那件卡其色风衣迅速盖住了他丑陋的身躯。
阮琴缓缓放下右手,甩了甩手腕,眉头微蹙:“和这种人手对手,真是恶心啊。”
派出所的灯光惨白刺眼。
警察给那个“卡其色茶壶”戴上手铐,冷冷地宣布:“十日拘留。”
随后转过头,对阮琴和宋笙说:“你们可以走了,注意安全。”
走出警局,夜风依旧微凉。
宋笙惊魂未定,看着身边身形单薄的室友,声音还在发抖:“你怎么会这么强悍?他那么胖,你居然一脚就把他踢倒了。”
阮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霓虹,讲起了一个故事。
“小时候,我妈妈很喜欢看偶像剧。在那些电视剧里,女主总是容易遇到想要侵犯她的人,这个时候,又总是会有一个男人适时出现,解救女主于水火之中。”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寒意:“我很讨厌。”
“讨厌什么?”宋笙问。
“讨厌女生总是像一个小兔子一样,脆弱、无助、容易受惊。讨厌男人总是被塑造成聪明机智、一拳就能打倒变态的英雄。更讨厌……女人总是要被男人保护。”
阮琴的语气突然变得愤怒,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女人总是寄希望有一个男人出现来保护她,可是现实根本不是这样。”
“爸爸,才是最会伤害妈妈的人。”宋笙突然脱口而出,声音轻得像叹息。
阮琴愣了一下。
街上的路灯、便利店的白炽灯、马路上的红绿灯,所有的光都装进了她的眼里,流光溢彩,却照不亮深处的阴影。
“我爸很喜欢喝酒。经常喝多了就打我妈。她每次都说要离婚,要带我走。可是,每次爸爸酒醒了,向她下跪求饶,她又心软了。”
阮琴停下脚步,看着宋笙:“我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妈喜欢看偶像剧。长大了之后,读到《阅读浪漫小说》这本书,才知道我妈这种行为是‘代偿心理’。偶像剧里的男生都要虐女主千百遍,是因为他爱她,爱到了极致就会极端。偶像剧给了我妈这种人一种合理的安慰——‘他打我是因为爱我,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如何爱我。’”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阮琴的声音冷得像冰:“男人怎么会不知道如何爱女人?如果是一个女领导在喝醉酒的他们面前,他们还会打人吗?他们会像一只哈巴狗一样匍匐在领导面前吧。用爱来装饰暴力,恶心至极。”
她转过头,眼神坚定如铁:“所以,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学跆拳道。高中那年,我爸喝酒打我妈,我一腿就把他的腰踢伤了。他还报了警,说我是‘不孝之女’。那又怎样?重要的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打我妈了。”
阮琴看着宋笙,一字一顿地说:“男人保护不了女人,但是,女人可以保护女人。”
宋笙佩服地看着她,眼眶微热:“你好man!不对……你好娘!”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我没有想到你会跟我讲这些。”
政治学家威尔逊和犯罪学家凯琳提出过“破窗效应”。以一幢有少许破窗的建筑为例,如果那些窗不被修理好,可能将会有破坏者破坏更多的窗户,最终他们甚至会闯入建筑内,占据其中。
人心也是如此。
大家初入社会的时候都是单纯的,第一次被划伤,总是会跟遇到的每个人哭诉。但是后来她发现,很多人在知道她身上的伤口之后,不是给她上药,而是先装作同情地说几句安慰的话,再狠狠地在伤口上划上几刀。
被划的次数多了,人就会封闭内心。就算遇到带着药的好人,也不再敢袒露伤口,而是等着伤口慢慢结痂,长成坚硬的茧。
所以,在成年之后还愿意向别人袒露自己脆弱的,只有两种人。
一是傻缺。
二是你拥有了他的信任,他愿意冒着被划伤的风险,走近你。
宋笙知道,阮琴绝不是第一种人。
她好像是那种即使窗户破了,也会亲手拿起锤子钉上木板,甚至反过来守护整栋楼的人。
阮琴的语气忽然温柔下来,像春夜的一场细雨。
“因为,我觉得你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为什么?”宋笙怔怔地问。
阮琴黑色的瞳孔柔和地望着她,里面倒映着宋笙有些狼狈却真实的脸。
“有些理由无法用言语总结,只能用内心感受。”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成都的夜依旧湿润,但宋笙觉得,今晚的风,似乎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