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净远收回视线,道:“我总觉得这里……好像有些奇怪。”
几人听了,均用目光扫向附近。幻城宗避世已久,难得设宴一次,为表重视,几大宗门全部到场,甚至连暗楼也派人送来了贺礼。仙门百家也随风向而动,今日到场的,几乎都是各宗的翘楚和首领,排场喧重,声势浩大。
宁芳云的典礼就设在幻城宗的大本营雾谷里,此地整体地形宛如一只横倒的瓮,仅有一道通向外界的通道,可谓进去容易出来难。不仅如此,出了幻城宗的辖地,四面八方都是浓雾,如果无人引路,就会迷失在层层幻雾中。倘若有人要在此地闹事,后果不堪设想。
柳植青见他帮不上忙,也一视同仁地呸他几声:“哪有什么怪不怪的,那是因为你没来过雾谷,少说这些不吉利的!”
喧闹中,一个声音嘹亮道:“宁少主出来了!”
宁芳云一身赭色吉服,在人群簇拥中缓缓登上了典礼台。金丝珠玉在吉服上镶出各式吉利纹样,日光一照,闪着粼粼的光芒,她昂首立在正中央,仿佛一只耀眼的朱凤。
一个人走到宁芳云身侧,雍容华贵,眉眼傲然,正是代行长辈之职的简夫人。她并不急着开始仪式,视线向台下一扫,精准地瞄向了散漫坐着的简江越。
那眼神十分熟悉,意为臭小子给我安分点。简江越一个激灵,立马正襟危坐,以示自己十分严肃。
柳植青道:“奇怪,怎么不见宁宗主?”
简江越刚被警告过,端着神情,嘴唇微动,偷偷用气声说话:“宁师伯修炼出了岔子,眼下不适合出来见人,但师妹及笄又刻不容缓,只能让我娘这个做师叔的代劳。”
各宗之间的仪式都不大相同,更遑论今日宁芳云集及笄、赐号、受任、订婚为一体,思来想去,也的确只有简夫人适合操持一切。前半段流程没什么看头,宁芳云乖乖立在台上受诫,又像模像样地凝起一道灵雾,过了幻术考核,简夫人微微颔首,将一顶形状奇怪的小冠戴在了她鬓间。
“那是奇鸟冠,”简江越小声解释,“上面雕着鵸余鸟,幻术如织梦,选用这样神怪,意在抵御凶邪,不受幻梦侵扰。”
简夫人在宁芳云眉间一点,那衔着瑶草的鵸余鸟眼冒红光,嘻嘻而笑,五彩斑斓的尾羽微微闪烁着,很快就变成一道幻影,没入了她的眉间。
“太好了,我就说鵸余鸟一定会认她的!”
简夫人面目威严,唤道:“芳云。”
宁芳云站直了身体,恭敬道:“弟子在。”
“幻术一道,如雾海航船,所行无涯。造幻难,坚守本心更难。愿尔明心见性,持度有恒,是为……慧节。”
简江越语气虔诚,听上去十分满意:“啊,慧节仙子。”
宁芳云神情肃穆地行了一礼,退行至简夫人身前一丈的地方。简夫人道:“宋首徒何在?”
宋汝成自另一侧上台,同样神色肃穆,对这位证婚的长辈恭敬不已。他也穿了一身赭色吉服,不过颜色稍深些,和宁芳云面对面站着,仿佛一双登对至极的璧人。
宁芳云低声道:“师兄,我穿这颜色好不好看?”
宋汝成微微一笑,同样低声道:“好看的。”
简江越耳目灵通,把这两句对话听个正着,当即道:“我也是她师兄,怎么不来问我,偏偏去问他!姓宋的会不会说话,一句好看就能敷衍了事吗,我师妹明明……”
柳植青道:“简兄,你要知道,师兄和师兄是不一样的。”
小柳子这些时日不知道参透了什么,说话一句比一句不中听,简江越隐忍片刻,不快地住了嘴,继续往台上望去。
台上两人已经到了交换庚帖这一步。宁芳云捏着那张薄薄的红纸,脸上已经是绯红一片,不知是日光映的,还是赭衣红纸里哪一个染的。她轻轻抿着嘴,露出一个腼腆而羞涩的微笑:“师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我很欢喜。”
闻渡听着她剖白心迹,心里想着的却是一张俊雅温柔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台上站着的恍惚不是宁芳云和宋汝成,而是十五岁破格获封的镜藏君,负剑而立,白衣飘飘,仿佛只要一个微笑,一个回眸,就能带动一阵吹得他心神荡漾的幽香。
……遐想之中,他好像真的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奇异幽香。
鬼泣花!
闻渡猛然惊神,香气浮动中,他听见宋汝成轻声道:“师妹。为了这一天……我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宋汝成借着交换的动作伸出手,忽然攥住了宁芳云的两只手腕。掌心里的腕骨纤弱至极,被他牢牢抓住,用灵力狠狠一捏,瞬间就听见了沉闷的碎裂声。
宁芳云痛得脸色发白,怔怔地望着他:“……师兄?”
宋汝成仍在款款微笑,仿佛还是那个温润谦和的大师兄,可他铁铸般的手指却不容忽视。宁芳云痛极,冷汗涔涔,几乎要栽倒下去,简夫人察觉不对,快步抢上前来,怒道:“你疯了吗!松开!”
然而,那两截细细的腕骨已经裂成几段,甚至刺穿了皮肉。宋汝成在宁芳云压抑着的痛呼声中再次用力一捏,确信这两只手不再有完好如初的可能,这才松开了手指。
“师妹,”他轻声细语,语气带笑,“生辰快乐,喜欢吗?”
宁芳云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只不过是和你父亲一样选择踩着少主上位而已,一脉相承的手段,哪有那么多隐情。师妹,你太天真了。”
他语气似叹似讽,简夫人阴沉着脸,伸手就要擒他。宋汝成抬手一挡,格住她的怒爪,紧接着扬手掀起了袖袍。
仿佛一声号令,黑雾裹着无数细小的粉尘,骤然朝简夫人袭来。与此同时,场上各个角落里都扬起了同样的邪雾和鬼泣花粉末。就在这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宋汝成的身体向黑雾中一隐,径直消失在了高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