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净远道：“练剑。”

柳植青瞪大了眼睛：“你去练剑？师兄都不在，又没人抓着你修炼，这么勤奋做什么？”

汤净远已经把剑抱在怀中，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总比你虚度光阴好。”

“什么叫虚度光阴？”

柳植青向前赶了几步，和他并肩而行，振振有词道：“我这是敬惜自身！整日修炼有什么用，古往今来那么多大能修士，横死的比寿终正寝的多。你看掌门修为还不如大师兄呢，不也照样走火入魔？灵力低微也有低微的活法，与其成名后忽然横死，还不如安稳百年，不过寿数将近时看见自己碌碌无为，难免不甘些……”

他抱着胳膊，悠悠道：“不过，仙途百年，到头来也活够了。”

汤净远道：“你这是什么歪理。”

“惜命的歪理，”柳植青和他走了一段路，自然地转向了自己的洞府，“你练吧，我回去歇着了。”

夤夜，汤净远练剑归来，看见天目殿外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那黑影连一阵风也没有掠起，一闪而过，快得如同稍纵即逝的幻觉。殿门大开，他有心要喊人，殿外却不见任何守卫的身影。月光照耀下，天目殿向外打开的大门仿若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无声静默着，流露出几分森然的诡谲。

汤净远内心天人交战片刻，还是抑制不住好奇心，轻飘飘掠到了殿前。他望着眼前的黑暗，敲了敲身侧的门，低声道：“师尊？”

钟回舟沙哑道：“进来。”

一柱香前，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陡然撞进室内，吹灭了天目殿中星罗密布的烛火。殿门轰然大开，一个身影踏进殿内，脚步声不疾不徐，缓缓停在了钟回舟面前。

来人只是并指一点，钟回舟立刻发觉自己身上的屏障消失得无影无踪，复又能张口说话：“什么人？”

面前的不速之客身着一袭隐匿行踪的夜行衣，就连五官也隐在黑色斗篷之下，只露出线条流畅分明的下颌。黑衣人把声音压得极低，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你竟然还活着。”

这声音新奇有之，但更多的是嘲弄。钟回舟被他一惊，随即追问：“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那个人轻嗤一声，徐徐地笑了：“你只需要知道，你对我有用……仅此而已。”

他周身空空如也，除了一袭黑袍，再也没有别的东西。然而这个人却又再次并起双指，凌空一斩，便将钟回舟身上那些密密麻麻刻着符文的红线切成两段。越来越多的红线软绵绵地滑落在地，黑衣人走上前来，拎起站立不稳的钟回舟，在他心口处猛然拍了一掌。

一股强劲的灵力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力量渐渐充盈，钟回舟一头斑驳的灰白色乱发顿时恢复了昔年乌黑发亮的模样，灵力游走在经脉中，飞快地消除了他脸上深如沟壑的皱纹……转瞬之间，原先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子竟摇身一变，成了精神焕发的威严长者。

黑衣人袖袍一拂，天目殿中的禁阵消失殆尽。他静静扫了一眼重获人形的钟掌门，点评道：“虽然我也很想放任你在这里等死，但如今看来，你活着，效应反而更大。”

钟回舟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不答，又凌空描摹一阵，一座规模更大的法阵缓缓升起，将天目殿内外都笼罩其中。他收了手，仍用那极低沉的声音道：“你可以走出这里，但只要你踏出浮月宫的地界一步，就会立刻灰飞烟灭，连残魂都敛无可敛。”

“我要你在这浮月宫中，继续做这个有名无实的掌门……就当是发挥余热了。”

钟回舟道：“你待如何？”

“我不为别的。”

那黑衣人又低低地笑了：“为了和影魂灯的交易，你设计驱逐了一母同胞的兄长，又把妻子送上了绝路，真是果决啊……如今拦路的只剩你儿子了，钟掌门，你舍得功亏一篑么？”

钟回舟下意识掐紧了自己的掌心。

这来路不明的黑衣人不仅知道他的秘密，甚至连他做过什么都了如指掌。惊疑之间，钟回舟竟隐隐开始顺着他的话思考。黑衣人见状也不多说什么，身形一掠，离开了天目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夜风顺着大开的门灌进来，吹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就在他独坐的空当，汤净远拎着剑，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殿内。

冷月凄凉，惨淡的月光照在地面上，隐约照亮了钟掌门那张肃然的脸。汤净远借着月光仔细打量他，多年不见，师尊竟还和当年拜师时一样，丝毫没有老去的迹象。

凝望中，掌门向他招了招手，眼中冒出一丝不意察觉的精光。钟回舟看着眼前这个徒弟，低声道：“……好孩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