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简江越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也当没听见。他看着修士们把水麟兽抬上飞舟,这妖兽身上的仙网原先还紧紧贴着身体,就在它腹部的阴影里,仙网忽然小幅地挣动了一下。
简江越没有错过这细微的变化,出声道:“停下。”
他快步走上前,随手拔出一把灵剑,小心地划开了缠在水麟兽腹部的仙网。
那在网里挣扎的东西没了桎梏,顺着破网边缘滑落下来,砸在地上。几人这才看清它腹部的东西,那里没有未孕育成型的小兽,而是一只腐烂大半的人头,正冲着人咧嘴而笑,露出了血淋淋的牙齿。
水麟兽身下鲜血淋漓,想来就是这人头利齿的杰作。简江越惊叫一声,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赤练:“这,这是怎么回事?!”
人头森然一笑,竟骨碌碌朝他滚来。那口沾着鲜血碎肉的尖齿一张一合,呼出了扑面而来的腐臭:“饿啊,饿啊,好饿啊……”
这颗腐烂的脑袋越滚越快,眨眼间已经滚到了简江越靴边,利口一张,狠狠咬住了他的衣摆!
逐光剑和爆破符齐发,竟没能撼动这邪物分毫。人头碾着尖牙,顺着衣摆,一点一点爬上了简江越的身体。它在衣袍上缓慢地挪动,惨白肿胀的眼睛死死向上盯着:“饿,饿啊……”
简江越只是看了一眼它脑袋后拖出来的腥臭血痕,再也维持不住镇定,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看这邪门的人头就要爬上他的腰带,一只手猛伸过来,摘下这只腥臭的头颅,重新掷回了水泽中。
来人容貌俊美而阴鸷,甩了甩手,另一只干净的手在简江越脸上随意抹了两把:“鬼人头而已,你怕什么。”
这人来路不明,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众人面前,闻渡手指警惕地摸向了灵符,却听得简江越道:“你怎么来了?”
来人便也微微一叹,低声道:“夫人说你出来这么久,竟还没抓到水麟兽,让我来看看进展。”
“刚抓到,”简江越指一指网中的水麟兽,声音还有些哆嗦,“本来都要回去了,谁知水麟兽身上还扒着这么个玩意,吓死我了,还好你来了。”
陆渊示意修士们带走水麟兽,又道:“抓到了就好,回去吧,别让夫人久等。”
他的手已经自然护在了简江越腰间,闻柳二人看得牙酸,默契地双双后退一步。简江越回身一望,道:“闻兄,植青,你们怎么离我这么远?一起回去啊!”
闻渡捏碎了一张神行符,转眼就不见了,柳植青也飞快地踩上逐光,大声道:“改日吧——汤净远催我回去,不留了!”
这一遁,就遁到了汤净远生辰当日。
两个师兄果然都没有回来,柳植青献宝似地取出说好的金光璀璨大剑鞘,刚要催着他试,就被汤净远截住,随手放在了洞府中。
汤净远谢绝了师弟大闹一通的邀请,待众人散去后,下意识又走到了天目殿外。
他抬手敲门,掌门正端坐在殿内调息,见这个少言寡语的徒弟来访,威严而不失仁慈地笑了笑:“是你啊,所来何事?”
汤净远恭敬下拜,低声道:“师尊。今日是……弟子及冠之日。”
掌门了然:“原来是想请我赐号,起来吧,走近一点。”
汤净远依言走到掌门面前,他有些忐忑,不安地捏紧了袖口。他和师尊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刚入门那几个月受他指点,还算亲近,后来掌门长期闭关,他跟着师兄修炼,大多数时间里也只能隔着门问安。如今论起来,这还是出关后见的第二面。
汤净远又是雀跃,又是心绪不宁,反复揉搓着袖口的布料。他曾亲眼见过大师兄当年破格加封的场景,试锋灵光熠熠,可谓名动天下,此后无数个挥剑的时刻里,难免心向往之;卫淇竹受封的规格稍次于钟寂,却也是濯灵君亲赐,足见重视……他并不奢求能像两个师兄一样名动天下,只要是师尊的一片心意就好,如果还能更好一点,那就再好不过了。
钟回舟对这个徒弟并不熟悉,若真要他此时说出什么警世诫言,赐为弟子尊号,一时间还真想不出来。他故作沉思地想了一会儿,视线不经意落在汤净远身侧的佩剑上,随即道:“为师不求你能有大造化,人生在世,朴拙便好。就称你——”
汤净远屏住呼吸,紧张地睁大了眼睛。
他听见钟回舟缓缓道:“平真吧。”
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头砸下,汤净远脑中轰然响了一声,手脚冰凉。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天目殿的,游魂似的飘了一阵,才终于回到了自己冷清的洞府。
他心绪不稳,连带着平真剑也一阵阵激鸣起来,几乎要跳出了剑鞘。汤净远反手一拔,拔出了这柄日夜相见的灵剑。他低下头,怔怔望着剑身上自己的倒影,似乎想笑,嘴角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古往今来,只有剑随主人名的说法,还没听说过有谁的尊号是照着剑名起的。
洞府内安静至极,也空旷至极。他进来的时候没有关上门,从远处飘来了一阵渺远的欢笑声,大概是柳植青又在带着师弟们玩闹。
桌上他送的剑鞘还在闪闪发亮,落在汤净远眼中,却十分刺眼。他的天资不如柳植青,也没有他讨喜会说话,屈长一岁光阴,竟如笑话。
汤净远凝视着剑和剑鞘良久,站起身来,猛地把剑鞘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