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季开始前,会有很多活动,拍摄,采访。”法布里齐奥站起身,走到酒柜旁,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琥珀色的液体,没有问卢卡是否需要。“保持你今天在照片里的样子。微笑,无害,带着一点适当的紧张和感激。你是‘追梦的幸运少年’,不是‘黑手党的孙子’。后者,”他抿了一口酒,看向卢卡的背影,“只存在于我们之间,以及……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候。”
“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候?”卢卡重复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寒意。
法布里齐奥没有直接回答。他晃着酒杯,看着液体挂壁。“你的队友,基米·莱科宁。他是个单纯的人,只关心赛车。但他经验丰富,在围场地位特殊。和他保持良好关系,但不必过于亲近。至于其他人……”他放下酒杯,走到卢卡身后不远处,“那些质疑你的,比如拉塞尔,比如维斯塔潘,甚至你的‘同龄人’诺里斯……在公开场合,保持尊重和谦逊。私下里,记住他们的态度。在F1,赛道上的位置,有时候不仅仅取决于速度。”
这是暗示,非常清晰的暗示。如果有些人不识相,如果有些“障碍”需要被清除……家族有其方法。而卢卡,既是这场秀的主角,也可能成为某些行动的“理由”或“触点”。卢卡感到胃部微微收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熟悉的、冰冷的重量沉了下去。他以为赛车是逃离,是净土。但现在,那条黑色的触须,已经明确地告诉他:你带来的不止是赞助,还有整个家族阴影延伸的可能。F1的赛道,即将成为另一个形态的角斗场。
“还有,”法布里齐奥最后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你母亲那边,我们一直有关注。她很好,生活平静。你‘跳级’F1的新闻,她应该也看到了。她一定会为你‘骄傲’。”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两颗冰雹,砸在卢卡的心上。这是提醒,也是最温柔的威胁。他所有光鲜亮丽的“幸运”,都建立在最珍视之人的平静可以被轻易打破的基础上。
卢卡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窗外的城市灯光在他烟灰色的瞳孔里破碎成无数光点,旋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告诉爷爷,”他站起身,转向法布里齐奥。落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他完美的脸颊和脖颈线条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一半明亮如天使,一半隐没于黑暗。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与宣传照上如出一辙——干净、明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爱的羞涩。 “我会好好开车。”他说,声音轻柔而坚定,“不会让家族的投资……蒙羞。”
法布里齐奥凝视了他几秒钟,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同样模式化的微笑。“很好。车队的第一次测试安排在两周后。你会准备好的。”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没有道别。
门打开又关上,将他与外面世界的光鲜和算计一同隔绝。公寓里重新只剩下卢卡一人,和窗外无声流淌的灯河。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他走回窗边,重新拿起平板,点亮屏幕。Sky Sports的报道下面,评论仍在疯狂增加。他无视了那些恶意的揣测,手指快速滑动,最终停在了一条被赞了无数次的评论上,那是一个显然是他的新粉丝发的: “他好像一个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天使啊……光看着他就感觉被治愈了。卢切,加油!用速度打所有人的脸!” 卢卡看着那句“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天使”,嘴角极其轻微地、近乎自嘲地扯动了一下。然后,他关掉平板,将它随意地扔在柔软的地毯上。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立着一个半身模特,穿着阿尔法·罗密欧车队崭新、还未有任何磨损痕迹的队服,头顶放着一个纯白的赛车头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头盔光滑冰冷的表面。天使?他想起香港潮湿空气中母亲哼唱的歌谣,旋律早已模糊;想起爷爷评估货物般的眼神;想起法布里齐奥口中“需要它发挥作用的时候”;想起母亲安静的生活下那根无形的线。不。这里没有天使。只有一辆加满了名为“秘密”与“代价”的特殊燃料、即将被推上F1这条世界上最昂贵、最残酷赛道的赛车。而他是唯一的车手。
窗外,米兰的夜色正浓。而遥远的东方,他真正的故乡,天或许快要亮了。只是那晨曦,再也照不进他此刻身处的、华丽而冰冷的驾驶舱。他拿起那个纯白的头盔,戴在头上。视野瞬间被收窄,世界只剩下前方。寂静中,他仿佛能听到引擎启动前的低吼,和绿灯亮起时,那决定命运的、呼啸而来的风声。比赛,其实早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