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卡站在庙街夜市的路口，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

农历新年的香港没有冬天该有的样子。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海风特有的咸腥，和烧腊店里飘出来的甜腻烟熏味混在一起。霓虹招牌在头顶层层叠叠地挂着，繁体字的“煲仔饭”“跌打”“风水命理”交替闪烁，把整条街染成一片暧昧的暖色。

他戴着口罩。不是怕被认出来——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不会有记者扛着长焦镜头蹲守。他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

乔治：新年快乐。

只有这四个字。英国人的祝福从来不多，但卢卡知道乔治的时差，知道他此刻应该在伦敦的公寓里，窗外是湿冷的冬雨。这四个字下面，或许藏着没说完的话——但他没有问，乔治也没有说。

卢卡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穿过人群。游客举着手机拍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本地人提着塑料袋匆匆走过，里面装着刚买的年货。有人推着铁皮车卖烤鱿鱼，烟气升腾，混着沙爹酱的辛辣。一个小孩举着荧光棒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腿上，被身后的妈妈一把拽回去，用粤语骂了两句。

卢卡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有一栋老旧的唐楼，外墙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混凝土。铁闸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楼道里是熟悉的潮湿霉味，混合着隔壁煲汤的药材香。

五楼。

没有电梯。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三楼的阿婆养的那只猫蹲在楼梯转角，看见他，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卢卡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后又趴回去，继续眯着眼睛打盹。

他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五楼，左手边那扇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红色春联，去年的，字迹已经模糊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还有电视机的声音——是粤语的新年节目，主持人在用夸张的语气说着什么。

卢卡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听见里面的声音。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很慢，很轻，像每一步都要蓄力。碗碟碰撞的轻响，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在用粤语跟着电视哼歌。音调不太准，气息也弱，哼几句就要停一停。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来之前就准备好的，鼓鼓囊囊的，塞满了现金。他弯下腰，把红包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咦”。

拖鞋声走近。比刚才快了一点，但还是慢。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探出来。

卢卡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

“喂——”身后传来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点难以置信，“喂！你站住！”

他没停。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追出来，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响，中间夹着两声轻轻的咳嗽。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用粤语喊他，气息不够，喊得断断续续：“衰仔……咳咳……给我站住！”

卢卡在楼梯转角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

门框里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家常的碎花睡衣，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她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许多。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攥着那个红包，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刚才那几步路已经用掉了太多力气。

霓虹的光从楼道的小窗透进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瘦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道目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又凶又软，含着骂也含着疼。

只是那目光底下，多了一层卢卡不愿意细看的灰。

母子俩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咳了一声才继续说下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卢卡说。他站在原地，没有往上走，也没有往下走。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攥紧，又松开。

“刚到？刚到就往楼下跑？”她的声音凶起来，但眼眶红了，“你给我上来！”

卢卡站着没动。

“上来！”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是真的凶，但喊完又咳了两下，扶着门框的手紧了紧。

卢卡沉默了两秒，然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妈妈伸出手，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那只手比记忆里瘦了太多，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把卢卡拉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楼道里潮湿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鞭炮声。

屋里很小。一室一厅的老式公屋，客厅挤着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张折叠桌。桌上摆着几道菜——白切鸡、清蒸鱼、一碟青菜，还有一锅热腾腾的汤。菜式比往年简单，量也少。电视里放着春晚，主持人正用普通话说着吉祥话。

“吃饭了没有？”他妈妈问，语气已经恢复了平常。她慢慢走回桌边，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但卢卡看得出，那是一种刻意的稳。

“还没。”

“那就坐下吃。”她指了指椅子，“先去洗手。”

卢卡去洗手。那个狭小的洗手间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镜子上有水垢，牙膏歪在杯子里。他洗得很慢，让水一直流着。他听见身后碗筷摆动的声响，比记忆里慢，也比记忆里轻。听见妈妈在小声嘀咕“早说回来我就多买点菜”，声音有点虚。听见电视里相声演员抖了个包袱，罐头的笑声轰然响起。

他洗完手出来，桌上已经多了一副碗筷。妈妈坐在他对面，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客厅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瘦了。”她说。

卢卡没说话。

“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

“骗人。”她夹了一筷子菜，动作有点慢，放到他碗里，“多吃点。”

卢卡低头吃饭。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他妈妈也拿起筷子，夹了点青菜，慢慢地嚼。她吃得很少，几口就放下筷子，只是看着他吃。

“这次待多久？”她问。

“明天就走。”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

又吃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那个红包，太多了。”

卢卡没抬头：“拿着吧。”

“我用不了那么多。”

“那就存着。请个好点的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