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夜来得早。
下午五点,机场高速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在雪雾中晕开,像一串被冻住的糖葫芦。车窗外是白桦林和偶尔闪过的高层住宅楼,苏式建筑方正而沉默,楼体的彩灯在雪夜里显得有些寂寥。
卢卡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阿尔本坐在副驾,一路都在和司机比划着什么——他试图用英语加手势询问莫斯科哪家餐厅最好,司机用有限的英文单词回答,两人鸡同鸭讲,居然聊得热火朝天。乔治坐在卢卡旁边,膝盖上摊着手机,正在回复消息,偶尔抬眼看看窗外,又垂下去。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卢卡觉得有点闷。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上方那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痕——乔治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定了定了!”阿尔本突然欢呼一声,举着手机回头,“餐厅我订好了,就在酒店附近。评价说是莫斯科最好的意大利菜,虽然我觉得在莫斯科吃意大利菜有点奇怪,但意大利人应该会喜欢吧?”
卢卡扯了扯嘴角:“谢谢。”
“不客气!”阿尔本转回去,又开始和司机唠嗑,“Moskow, very cold! Singapore, very hot! ”
乔治和卢卡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动了动。
餐厅在一栋老建筑的一层,落地窗上凝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里面。推门进去,暖意和食物的香气一起涌来——橄榄油、迷迭香、番茄酱汁熬煮的味道,混着壁炉里木柴燃烧的细微焦香。确实是很正宗的意大利菜。
三人坐下,阿尔本拿着菜单兴致勃勃地研究,乔治点了一瓶红酒。菜一道道上来,阿尔本一边吃一边复盘新加坡站的比赛,抱怨自己的赛车在哪里哪里不给力,乔治偶尔插嘴分析技术问题,两人从悬挂聊到轮胎配方,又从轮胎聊到下一站索契的赛道特性。
卢卡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两句。他吃的不多,但比平时稍微好一点。暖色的灯光、壁炉的火光、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还有对面两个争论着“转向过度到底是不是车手的问题”的人,让这个异国的夜晚有了一种奇异的温度。
吃到甜点的时候,阿尔本忽然抬起头,看向卢卡。
“卢卡,”他开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你和兰多……没事了吧?”
乔治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的提拉米苏,没抬头。
卢卡放下叉子,看着阿尔本。那张脸上是纯粹的关心,没有任何试探或者八卦的意思。阿尔本就是这样的,他想什么就问什么,从来不绕弯子。
“没事。”卢卡说,语气很轻,“一点小误会。”
阿尔本点点头,似乎满意了,又低头去挖他的冰淇淋。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那就好。兰多那个人吧,看起来咋咋呼呼的,其实心里挺细的。你多哄哄他就好了。”
卢卡没说话,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乔治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吃完饭,三人步行回酒店。酒店就在两条街外,一栋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在周围的苏式老楼中间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门口的旋转门亮着暖光,门童穿着厚厚的制服,在寒风中跺着脚。
他们走近的时候,旋转门正好转出来两个人。
兰多。
还有维斯塔潘。
兰多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在雪地里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手里拎着一个球拍包,padel的拍子从包里露出一角。维斯塔潘跟在他后面,穿着黑色的长款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是标志性的面无表情。
两拨人在酒店门口狭路相逢。
阿尔本最先反应过来,立刻扬起手:“嘿!兰多!马克斯!”
兰多转过头,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在掠过卢卡的时候顿了一顿,变得更复杂了一点,但很快他就笑起来,朝阿尔本挥手。
“亚历克斯!你们也刚到?”
维斯塔潘跟在兰多后面,目光扫过三人。他看向阿尔本,点了点头;看向乔治,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卢卡身上——
直接滑过去了。
像看一块路边的雪,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停顿。他转头对兰多说:“我先去球场,你快点。”
然后他径直往前走,从卢卡身边经过,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
卢卡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依然是那个被打磨过的弧度,温和、不卑不亢。只是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乔治看了卢卡一眼,没说话。
兰多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幕。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很快又调整过来。他先跟乔治打招呼:“嗨,乔治。”
乔治点点头:“兰多。”
然后兰多转向卢卡。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卢卡下意识抬手,两人击了一下掌。但击完之后,兰多的手没有松开。他握住卢卡的手,轻轻晃了晃,像在确认什么。
卢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住自己的手。兰多的手指有点凉,但很用力。
兰多抬起头看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隐隐的讨好,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期待。
“你们刚吃好饭?”兰多问,声音比平时低一点,“要不要……一起去打球?消消食?”
卢卡没说话。
兰多又补了一句:“你们住几层啊?晚上……要不要一起打会儿游戏?”
他问得很快,像怕被打断,又像怕自己会后悔。
卢卡看着他,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训练过的微笑,而是眼睛真正弯起来的那种笑。他反握住兰多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很软,“你们玩得开心。我就不去了,想回房间休息会儿——长途飞机还是挺令人疲惫的。”
兰多的眼神暗了一瞬,但那点失落很快被他压下去。他点点头,还是笑着:“哦,好,那你好好休息。”
阿尔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比新加坡时好多了。他想起卢卡和维斯塔潘之间的过节,决定帮卢卡解围。
“兰多,”他插嘴道,“你知道吗,卢卡在飞机上玩Uno玩得可开心了!”
他顿了顿,特意补了一句:“他超喜欢玩Uno的。”
这话说得有点突兀,但阿尔本的本意是好的——他想着兰多要是想哄卢卡开心,可以约他玩Uno。
旁边的乔治听见这话,忽然开口了。
“你都不敢想象,”乔治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们三个在飞机上玩了一路Uno。卢卡开心得像小孩。”
兰多愣住了。
他看向乔治,又看向卢卡。
“你们三个……”他重复道,“一起乘飞机来的?”
乔治点点头,语气依然很自然:“嗯,卢卡没和你说吗?我们坐他家的私人飞机。真不愧是意大利老牌家族,太豪华了。”
他说着,甚至还笑了一下。
兰多的脸僵住了。
那点刚刚燃起来的光,在他眼底慢慢暗下去。他看着卢卡,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乔治站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但如果有谁仔细看,会发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卢卡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插进乔治和兰多之间。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揽过乔治的肩膀,那个动作亲昵而随意,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平衡什么。
他看向兰多,脸上的笑容依然是温柔的。
“下次,”他说,语气轻缓,“邀请你坐我家的私人飞机。这里很缺一个——”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点。
“party boy”
兰多瞪大眼睛看着他。
那张脸上,失落和阴霾像是被这句话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混杂着惊喜、害羞和一点点不确定的光。他的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拼命压着,最后还是没压住,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你说的啊。”他说,声音有点飘。
“我说的。”卢卡答。
然后他轻轻拍了拍乔治的肩膀,收回手,对阿尔本扬了扬下巴:“走了,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