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卢卡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闭着眼睛摸过去，凭手感判断了一下方位，然后摁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酒店房间的窗帘遮光效果很好，他甚至分不清自己面朝哪边。

“……喂？”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沙哑。

“你猜。”

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笑意，还有一点点的疲惫感。背景音很静，应该是在某个奢华的卧室里，也许还点着香薰蜡烛——中东千金阿丽亚娜就是喜欢那些东西。

卢卡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沉默了三秒。

“阿丽亚娜。”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认命般的绝望，“我这里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让我猜？”

“对啊。”

卢卡深吸一口气。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艰难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丝质的枕套蹭着脸颊，凉凉的。

“我以为我惹上什么麻烦了。”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追杀？网上有人造谣？还是车又出问题了？”

“都不是！”阿丽亚娜的语气轻快得像在喝下午茶，背景里隐约传来她倒水的声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很高兴。”

“……你高兴。”

“对，我高兴。”

卢卡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他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做梦不会这么荒诞。

“阿丽亚娜，”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是凌晨两点。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很高兴’？”

“对啊。”

卢卡沉默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的平静：“大半夜就看你发疯？”

阿丽亚娜在那边笑出声来。那笑声张扬又放肆，毫无顾忌。隔着手机，卢卡几乎能看见她笑弯了腰的样子——她私下说时候总是这样，完全不像个千金大小姐。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她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配合什么？配合你半夜两点发疯？”

“我这不是第一时间想跟你分享嘛！”

卢卡翻了个白眼。幸好她看不见。

三个月了。

从确认合作到现在，他们已经养成了这种诡异的习惯——一周通五六次电话，开始从车队的问题聊到家族的破事，从赞助商聊到各自的童年创伤，从围场里的勾心斗角聊到她家里那几只猫又挠坏了什么家具。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丽亚娜从一个需要他小心翼翼应对的“赞助者”，变成了一个可以半夜打电话来发疯的——

闺蜜。

对，就是这个词。

卢卡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把一个石油家族的千金大小姐当成闺蜜。但事实就是这样。她见过他最脆弱的样子——那些在意大利深夜里崩溃的时刻，那些被家族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他也见过她卸下所有盔甲之后的样子——她会跟他说自己被家里那些老古董气哭，会说她其实根本不在意钱和权利，只是想得到应得的待遇。

他们之间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奇怪的、正在慢慢生长的信任。

“行行行，”卢卡认输，声音里带了点无奈，他把枕头垫高一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你高兴。为什么高兴？”

阿丽亚娜在那边故意清了清嗓子，像要宣布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听见她放下水杯的声音，然后是衣料窸窣的轻响——大概是在沙发上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说是梅赛德斯好呢，”她拖长了声音，每个字都像在逗他玩，“还是法拉利好呢？”

卢卡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他猛地坐起来，后背抵着床头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酒店房间里还是很暗，但他忽然觉得那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说什么？”

“好纠结哦，”阿丽亚娜继续用那种欠揍的语气，卢卡甚至能想象出她脸上那种得意洋洋的表情，“两家都来找我，选哪个好呢？”

“阿丽亚娜。”卢卡的声音变了，睡意全无，“你说清楚。现在。立刻。”

阿丽亚娜在那边笑出声来。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逗他玩的那种，笑声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骄傲和欣慰。

“法拉利。”她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昨天下午，比诺托亲自联系了你的经纪人。他们要了你现在的合同。”

卢卡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他们还提到了，”阿丽亚娜继续说，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但那种得意的调子还在，“你的薪水是目前围场新秀里最低的。还说，同为意大利车队，法拉利还是要比阿尔法罗密欧优秀许多的。”

卢卡没说话。

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里慢慢亮起来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意大利人都有儿法梦。

每一个。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在电视上看见红色的法拉利驶过蒙扎的终点线，那个梦就种在心里了。他记得那天下午，他坐在外公家的客厅里，膝盖上还贴着摔破的创可贴，电视里那个穿着红色队服的车手举着奖杯，香槟喷得到处都是。他转过头问妈妈：“那是什么车？”妈妈摸了摸他的头，说：“法拉利。最厉害的车。”

二十多年过去，那个梦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压到他自己都快忘了。他签阿尔法罗密欧的时候告诉自己，没关系，能进F1就不错了。他看见红色赛车从身边驶过的时候告诉自己，那只是另一个车队而已。他在围场里遇见法拉利的人的时候，脸上永远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那本来应该是你。

但现在——

“卢卡？”阿丽亚娜在那边喊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忧，“喂？你还在吗？不会晕过去了吧？”

卢卡回过神。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起来了，弯到一个几乎收不回去的弧度。

“……在。”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消化。”

“消化什么？消化你要去法拉利了？”

卢卡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但停不下来。他用手捂住脸，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颤抖，带着一点二十年梦想成真的眩晕。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眶有点发酸，笑得像个五岁的小孩第一次看见红色的赛车冲过终点线。

阿丽亚娜在那边也开始笑。两个人隔着手机，笑声越来越放肆，像两个偷到糖的小孩，像两个中了彩票的疯子，像两个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人。

笑了好一会儿，卢卡才慢慢停下来。他靠在床头，仰着脸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天花板，胸口还因为刚才的笑在微微起伏。他的手还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白。

“梅赛德斯在夏休后就来了。”他肯定，声音还有点飘。

“嗯，夏休之后。”阿丽亚娜的语气也恢复了正常，但那种高兴的调子还在，“闻着你的赞助就来了。他们动作很快，早就派人接触了你的经纪人。”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最近那些若有若无的传言，想起围场里偶尔飘过的目光，想起那些突然变得热情的媒体。原来是这样。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

“家族那边……”他开口，声音低下来，刚才的笑意慢慢收敛。

阿丽亚娜明白他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卢卡知道她在认真想。

“你现在的车队是家族给你买下来的，”她开口，语速不快，像在帮他分析，“这一点绕不过去。但你听我说——”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现在有很多代言。宝格丽那单是你自己的，跟家族没关系。还有那几个时尚品牌，也是你自己的。你的商业价值上去了，阿尔法罗密欧也能拿到大额赞助——你的赞助商会因为你在那里而愿意投钱。这其实是双赢。”

卢卡没说话，但眉头慢慢舒展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