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清晨灰蒙蒙的，天空低得像要压到地面上。
卢卡站在舷梯旁，裹着那件黑色大衣，围巾拉到下巴。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起飞。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就看见一团亮橙色的东西朝这边冲过来。
兰多拖着那个明显超规的行李箱，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亮橙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像一只奔跑的橙色毛球。他跑近的时候还差点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倒，踉跄了两步，然后稳稳地停在卢卡面前，喘着气。
“我没迟到吧？！”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跑动红扑扑的。
卢卡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
兰多咧嘴笑了，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他扔下行李箱，张开手臂就扑了过来。卢卡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然后稳稳接住他。
那个拥抱很紧，很热，带着兰多身上那股被风吹过的凉意和他独有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就我们两个人！”兰多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兴奋得有点发抖，“真的就我们两个人！”
卢卡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那头乱糟糟的卷毛手感意外的好。
“行了，”他轻轻拍了拍兰多的背，“上飞机。外面冷。”
机舱里很暖和，暖气开得恰到好处。兰多一进去就发出没见识的感叹，摸摸真皮座椅，看看嵌入式电视，打开mini冰箱，还对着那个小吧台发出“哇哦”的声音。
“这也太爽了吧！”他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后马上站起来，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卢卡你坐这儿！我们并排！”
卢卡脱下大衣，交给乘务员，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兰多立刻凑过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他身上：“你要喝什么吗？咖啡？茶？还是酒？这儿有酒吗？”他往小冰箱那边张望，“或者你要不要听我最近新做的DJ set？我拷在手机里了！或者我们玩uno？我带了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uno牌，得意地晃了晃，“或者看电影？这屏幕能放电影吧？”
卢卡看着他，没有说话。
兰多还在继续：“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喜剧？动作？恐怖片你敢看吗？我其实不太敢看恐怖片，但是如果你害怕我可以保护你——”
“兰多。”
“嗯？”
“你安静一分钟。”
兰多愣了一下，然后有点委屈地笑了，声音小了一点：“哦……好。”
但安静了不到十秒，他又开口，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那你要不要听我的DJ set？真的很棒，我自己混的……”
卢卡看着他。
那张脸上写着满满的期待，眼睛里全是“快答应快答应”的光。他就像一个等着被夸奖的小朋友，又像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玩具、想跟全世界炫耀的小狗。
卢卡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揽过兰多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捞进怀里。兰多猝不及防，脸撞在他胸口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唔”。
然后卢卡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带着笑意：“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和你一起睡一觉。”
兰多僵住了。
他贴在卢卡胸口，能感觉到那个胸腔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朵尖蔓延到脖子根。
“……在、在这里吗？”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还带着一点颤抖，“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往下，试图把卢卡往座椅上摁。
卢卡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过来兰多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越来越红的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两秒。
“兰多。”
“……嗯？”
“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兰多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褪，眼神茫然又无辜：“……啊？”
卢卡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平静得近乎无情的语气说：“我的意思是，要在天上飞很久，不如休息一会儿。”
兰多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然后他的脸从粉红变成了爆红，像熟透的番茄。
“我——我——”他语无伦次，试图从卢卡怀里挣扎出来，“我没想什么！我什么都没想！是你说的容易让人误会！”
卢卡没松手，反而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
“是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那你想的是什么？”
“我没想！”
“你刚才在往下摁什么？”
“我没有！我那是——那是——”兰多憋了半天，最后把脸埋进卢卡胸口，闷闷地说，“你别问了。”
卢卡轻笑出声。那笑声从胸腔传出来，震着兰多的脸颊，酥酥麻麻的。
过了一会儿，兰多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小了很多：“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清醒的时候。”
卢卡没说话。
“因为，”兰多顿了顿，“我还没和你玩过uno。没见过你真正开心时候的样子。”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轻微的嗡鸣。
卢卡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他抬起手，轻轻托起兰多的下巴，让那双棕色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
兰多愣了一下。那目光太认真了，认真得让他有点不安。
“兰多。”卢卡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嗯？”
“你是第一个走进我的人。”
兰多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只要和你在一块，”卢卡继续说，“我都很高兴。”
他看着兰多，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柔软的、没有任何防备的弧度。
“我喜欢这只叫做兰多的小狗。”
兰多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又开始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别的什么——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谁是小狗！”他回过神，结结巴巴地反驳，“我觉得你是小狗！”
卢卡挑了挑眉，没说话。
兰多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开始胡扯起来：“你看乔治，他才是小狗。他是那种……邪恶比格。表面看着挺正常的，一肚子坏水儿。”
卢卡没忍住，笑了一下。
兰多见他有反应，来劲了：“还有阿尔本，他像一只猫。那种……暹罗猫。看着挺老实的，其实也坏得很，蔫儿坏。”
“是吗？”
“对啊！还有马克斯，”兰多歪着脑袋想了想，“你觉得维斯塔潘像什么？”
卢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
“……维斯塔潘？”
“嗯！他像什么动物？”
卢卡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
“河豚。”他说。
兰多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大笑。
“河豚！！！”他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挂在卢卡身上，“对对对！就是河豚！那个表情！那个眼睛！天哪我要告诉他！”
“你敢。”卢卡笑着威胁他。
“我敢！我下飞机就告诉他！”
“那我下次不让你坐我飞机了。”
兰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立刻换成一副讨好的表情：“我开玩笑的！我不说！河豚是我们的秘密！”
卢卡看着他，笑意越来越深。
“那勒克莱尔呢？”兰多又问，“他像什么？”
卢卡的眼神变得有点微妙。
“狐狸。”他说。
兰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一脸深以为然：“对，他绝对是狐狸。那种……笑里藏刀的狐狸。”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笑够了，兰多靠在卢卡肩膀上，看着舷窗外的云层。飞机已经起飞了，莫斯科的地面越来越远，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卢卡。”他忽然开口。